2008年12月21日 星期日

時時刻刻:三個女人的命運交響曲

◎哲學三 吳孟翰

. 前言

  2002年歲末,改編自麥可.康寧漢(Michael Cunningham)所著的同名小說,《時時刻刻》(The Hours)搬上電影舞台。以維吉尼亞.吳爾芙(Virginia Woolf)及其所著之《戴洛維夫人》(Mrs. Dalloway)為發想,這部電影描述三名身處不同時空的女性,彼此的命運如何看似無關,卻在無形間交錯盤結,同時也描述三個人在不同的情況下,如何面對內心對生命之不滿足所帶來的掙扎與抉擇。整部戲雖然瀰漫著沈重與灰暗,但卻無時不刻指出其要旨:真誠地面對,並選擇你所要的人生。在以下的文章,我將透過對於戲中三名要角的分析,試圖指出電影中各個重要且深具意義的要素,以及他們如何呈現出電影的主題。

. 維吉尼亞.吳爾芙(Virginia Woolf

  在談維吉尼亞˙爾芙之前,我想先從雞蛋談起。

  電影裡與雞蛋相關的場景共出現兩次,一次是在吳爾芙家中的廚房,另外一次則在克勞麗莎(Clarissa Vaughan)家中。雖然時空不同,人物不同,但是雞蛋在這兩幕中卻代表了相同的意義──被包裹的恐懼。對於克勞麗莎被包裹的恐懼為何,將在其後陳述,此處不再贅言,而吳爾芙所恐懼者,則是喪失自主權。在這幕中,吳爾芙家中兩位僕人之一的娜麗抱怨她的主人不符合她的期待,不能夠適時的指引她、告訴她應該要做些什麼事情。吳爾芙帶著顫抖,以平和但帶著犀利的言詞完成她的願望,並要求她立刻行動。而此刻,另外的僕役則在一旁感覺到帶刺的寒意與劍拔弩張的氣氛,敲碎了第二顆劃破沈默的雞蛋。


  蛋殼是武裝,是包裹著內心深層恐懼的火焰,它勇猛地向外伸出它的觸手,以企圖證明自己擁有的自主的權力。而在蛋殼下,蛋黃則暗藏了自主權喪失的可能,是那樣的令人難以忍受,那樣的痛苦。所以在看到僕役要求過著有指引的生活時,吳爾芙感到惶恐;她害怕終有一日她會變成那樣的人,變成一個失去自我決斷而仰賴他人給予指引的人。所以她武裝自我,以高壓的主奴關係遮蓋那樣的恐懼和不安,以拒絕合作的方式迫使丈夫在用餐上與之妥協,以書寫所編織的世界去對抗現世的困境,彷彿唯有如此,她才能略微心安,才能感受到自我的主體性仍然存在。


  然而,蛋殼終究脆弱。當丈夫彷若建議,但暗藏指引地述說早晨散步所帶來的愉悅時,她的武裝破裂了;當醫生的建議使其被困在鄉村裡,不能與心愛的姊姊相聚首時,她選擇的權力被剝奪了;當她想知道自己有沒有能力逃離這困境,離開這充滿束縛而不能舒展自我本性的世界時,所得到的答案竟是一聲無力而遙遠的「有一天吧」,她的心碎了。


  是故,當面臨選擇留下或死亡時,她必須選擇死亡;當選擇離開或留下時,她必須選擇離開。唯有這樣,她才能真誠地面對自我的人生,作出屬於自己的選擇──即便前者所賦予的只是表象的祥和安寧,只是面對死亡的無知茫然,而不是真實的從失去自主的痛苦中解脫,又或者後者則相對地傷害了愛她至深的人。於是她只能大聲吶喊,只有如此才能控訴他人在不瞭解她的情況下替她作了決定;她只能瘋狂嘶吼,只有如此才能傳遞出那被剝奪自主選擇所帶來的痛苦。她的步步進逼終迫使她的丈夫妥協,卻也刺的他淚流滿面。


  但是吳爾芙的生命並不因此有了幸福的開展:她終其一生逃離不了社會給的規範,以及社會給予她身為一個人婦的期待。於是她在這之間衝撞打滾,最後傷痕累累,無力再承受更多苦痛。所以她選擇走向死亡,迎向虛偽的平和感;她無能完整地面對她的生命,從桎梏中逃離出來,以致於無法尋找到內心真正的安寧。但她希望最終希望用她的死,去提醒她的丈夫,「真誠地面對生命,一定要永遠真誠地面對生命,然後瞭解生命的本質後,才能熱愛它,然後才能放下。」

. 蘿拉.布朗(Laura Brown

  蘿拉在這部戲中是一很特別的角色。雖說本戲中除維吉尼亞˙爾芙一線,其他角色亦是與吳爾芙息息相關、相扣,然而,這些角色若非明喻(如克勞麗莎的生命如同是戴洛維夫人的翻版),即是暗喻(如理查(Richard所代表的是戴洛維夫人中的塞普提姆斯(Septimus Warren-Smith)所具有的先知形像),皆未與吳爾芙產生連結。但蘿拉卻是以一名讀者的身份,用心靈與吳爾芙產生了聯繫,因而直接地受到吳爾芙的鼓舞,踏出了自我選擇的步履。


  綜觀蘿拉的一生,雖言其係受到吳爾芙的鼓舞才了悟,但究其實,她便是吳爾芙在現世困境的翻版。但不同的是,吳爾芙並沒有從困境中解脫,而蘿拉則以堅定的步伐,揮別了社會規範給予她的牢籠,象徵了吳爾芙的靈魂在另一個世代的覺醒,完成了她未竟之志。也就是說,蘿拉無疑是再現了戴洛維夫人在男性社會中受到壓迫的靈魂,也同時繼承了吳爾芙在書中化作戴洛維夫人所展露的心志和恐懼。


  以此觀之,便不難明白蘿拉的恐懼和面臨的問題、痛苦為何。那雙澄澈的眼睛,無時不刻地關切著她的一舉一動,彷彿看穿了她的渴求和絕望,卻又狠心地將其拉回現實的殘酷中,以家庭、母親、人婦的繩索將之套牢。是的,理查,她的孩子,象徵了社會價值規範,綁住了她自覺意識的手腳。因此她必須為不是真愛的丈夫製作生日蛋糕,否則不能展現她的「愛」,不能符合社會給予人婦的期望;因此她開始憎惡兒子對自己的一再提醒,那彷彿是一條鞭子,鞭打在她的心靈上,給予她指令,要求往特定方向前進。每一次的提醒都是一次鞭刑,卻也一再地告訴她,她只是為了他人而活,只是為了符合他人的期待,而不是過著自己想要的生活。


  然而,最致命的打擊卻來自於她的摯友、她的愛-凱蒂(Kitty)—將步向死亡的可能。但是她所能作的那麼少,她不能陪伴她所真正關心的人,不能隨時在她身邊給予她慰藉。她所能做的,竟只有離別前的寥寥言語安慰,只有離別後假裝不是痛徹心扉的感傷以完成她的託付,只有在離別的剎那給出那渴望已久、情不自禁,卻象徵著著生離死別的一吻!更殘忍的是,當凱蒂離去後,她還必須面對兒子眼神的質問與拷打;他彷彿在說,「我原諒你的一時衝動,只要你回到你的社會崗位,我就不予責怪」。


  於是她崩潰了,當一個人的一生被困守在非自我、自願的選擇,當一個人一生的摯愛即將離自己遠去卻無能為力,當一個人的一生被限制在社會規範的家庭觀念,她又該何去何從?


  「對,她會死」。吳爾芙的嗓音宛若鬼魅般穿越時空,清楚地指出了黑暗的道路。死去的母鳥在黑暗中張開了雙翅,展現牠的平靜與安詳。


  她決定跨出自己的選擇;拋棄那用不安與痛苦烘焙而成的失敗品,她復仇般地留下一個絢麗的空殼給社會對她的期待;拋棄那形如枷鎖的孩子,她才能面對她所想要的死亡,從此遠離苦痛,即便離開自我骨肉終究令人不忍。疾駛的車子在街頭飛馳而去,吶喊的孩子在街上哭泣狂奔,玩具的房子剛搭起就被毀去。家,破滅了,崩毀了,如同吳爾芙刺傷丈夫雷納德(Leonard Woolf)一般,一個自主決定的靈魂崛起,竟無可選擇地造就另一個悲劇。


「或著值得安慰的是,死亡竟是完全的終結?」吳爾芙幽幽地說著,蘿拉讀著,而翻滾的溪水跨過了時空,淹沒了她,好比吳爾芙在另外一個時空,又一次死去。

  但如同吳爾夫改變了戴洛維夫人原有的命運,她終究沒有死去。因為她意識到,當她選擇死亡的時候,並沒有權力奪取未出生孩子的未來,而當她帶著這個孩子死去時,也未能真正丟棄外在世界的規範。死亡,竟不是真正的終點。

「當我面對死亡時,我選擇生命」,她蒼老的嗓音,在多年後,靜靜地訴說著。而她另外一個靈魂點點頭,彷如囈語地說到:「逃避生命時,便永遠得不到平靜。」

  所以,即便回到了家庭中,但蘿拉明確地知道過去的那個自己已經死了,即使兒子想用愛來挽留她,也未能再產生任何作用了。她可以愛他,卻再也不能留下;她明白自己的選擇,清楚地看到了自己的道路。在擁有足夠的能力之前,他必須忍耐,最終才能狠心地、決然地走出自己的天空。但她不因此後悔,因為這是她唯一,也必須走向的道路。

. 克勞麗莎.范恩(Clarissa Vaughan

  克勞麗莎作為戴洛維夫人的同名者,她的現實生活中不僅是戴洛維夫人的翻版,同時,她也扮演著吳爾芙在彼世的鏡象反轉:在吳爾芙的人生中,她與丈夫雷納德互相牽絆,且終生受到他照顧她的病情,而克勞麗莎與理查間亦存有這剪不斷理還亂的情感,但不同的是,照顧者的角色與性別轉變,成了克勞麗莎在照顧理查。

  是故,當順著這條糾葛的情索深入探究,不難明白,克勞麗莎的問題和困局並不如蘿拉或吳爾芙,是來自社會價值的期許禁錮,或者來自男性社會所背負的女性責任,或者自我權力的被剝奪;同樣具備了同性戀者的身份,克勞麗莎不必再擔心同性戀者的身份必須被埋葬,不必顧慮身為女性就非得相夫教子的義務,她所面對的,所恐懼的,在蛋殼下包裹的,其實是過去的經歷,和面對現實的殘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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