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12月26日 星期日

都市中的綠寶石──青田街的人與樹與屋

◎藥學四 張嘉芮、中文四 吳嘉浤


老青田街的故事

  青田街區位於台北市大安區的龍安里,是老樹和老屋的聚落。大樹的樹枝從院子的圍牆中伸展出來,一陣風來,樹葉沙沙作響,樹蔭下的老屋們彼此照應,襯托出青田街特有的寧靜。老屋像老人,默默的居住在城市一角。老屋也像老人,總愛複述他們少壯時的故事,但它們不用言語,而是用自身的肌理講述輝煌的過去。

  1928年,台北帝國大學(即今日的台灣大學)成立,有許多日本教授前來任 教。而有一群台北帝大和台北高商(台灣大學法學院前身)的教授們,組成「大學住宅信用組合」,向民間資金貸款,在大安庄龍安陂購地建屋。當時的大安庄龍安陂,就是今天的青田街。這裡地勢高不易淹水,又臨近帝大及台北高等學校(台高,即今日的台灣師範大學),周圍是一片稻田。
  1930、1931年左右,青田街上出現了櫛比鱗次的日式住家。帝大、台北高商、台高的教授比鄰而居,附近的空地是教授小孩們遊玩的最佳去處。教授們有優渥的薪資和崇高的地位,為了蓋出心目中的理想家園,無論建材與設計都特別講究。這裡的房屋不只有日本傳統住屋的特色,如日式的屋瓦、鬼瓦以及玄關和座敷的設置,還加入了菱形歐風的窗櫺、西洋的藻井、陽光房;架高的地板可避免潮濕,突出屋身的屋簷(出簷)能夠遮陽擋雨,即便住在蒸溽的台灣,仍能享受到陣陣清涼。

  如今,一些老屋已被改建成公寓,以往的街廓如今有所改變,但是青田街仍是台北市少數保有許多日式老建築的區域。即使屋瓦傾頹、牆壁脆弱不堪,老屋們還是忍不住想告訴我們過去的故事吧!


青田街古蹟保存運動


  最早是從一個認識社區的活動開始:三四位青田街的社區居民在上了師大環境教育研究所的課程之後,舉辦了「青田綠寶石」的社區文史活動,甚至連絡里長,帶領大家認識社區的環境,準備製作社區地圖,討論如何保護社區的樹木與環境。約莫這個時間,台大由於教職員宿舍的需求,而開始規(畫)劃將校外的平房改建為公寓式的學人宿舍,稱為「椰風專案」,拆除了溫州街十六巷二號、二十二巷二號的老房子,並將庭院內的老樹「斷頭」,卻遭到溫州街居民的抗議。(中國時報2003/4/1)


  這起「溫州街事件」是與殷海光故居的古蹟審核密切相關的;一個月前,文化局方才對殷故居及週遭的日式宿舍群進行探勘,台大並且在公聽會中承諾將對此類文化資產進行通盤檢討,卻由於溝通不良,建商在未取得執照的情況下逕自進行拆除。這項爭議逼使台大委託城鄉所對管有日式宿舍的保存價值做一全面的調查,同時也使得這些日式宿舍的存在浮上檯面,人們開始討論其特殊的價值。


  除了歷史,老宿舍與老樹的關係也十分密切,後者牽涉到現今水泥都市中的生態問題。四月,市政府方公佈樹木保護自治條例,後來更在青田街的七巷九號召開記者會說明護樹決心;青田街由於大量的日式宿舍群保留了許多綠樹,被當時的文化局長廖咸浩封為「老樹里長」,從此青田街的「綠寶石」之名不脛而走。不料,沒過幾個月,七巷六號卻傳出不當的砍樹事件,屋主過度修剪老樹枝幹,遭到市府開單處罰。屋主不服,社區卻發起了「愛青田,救老樹」的活動;大家在討論如何保護老樹的同時,台大的「椰風二期」工程在青田街的基地開始動工,亦修剪砍除了不少樹木,同時更製造許多噪音塵土。居民在不滿之際,卻也漸漸討論到老宿舍對於老樹的保護作用。現今大樓的興建往往伴隨著停車場,老樹沒有保存的可能。老宿舍低密度、與樹共生的型態與為城市保留了一塊塊綠洲,「老樹生在老屋中,因此要護樹必須先護屋。」(註一)此時正在進行台大日式宿舍調查的城鄉所人員(主要是研究生)與居民產生聯繫,並且提供了「申報古蹟」做為保護社區環境的一個方法。


  原先居民並不十分清楚可以用「古蹟」的眼光來看待這些老宿舍,但由於城鄉所提供了專業資訊,居民開始積極訪查之後,訪問了社區中老資格的日籍婦人三蒲菊野女士,同時亦有協會成員與足立仁(日治時七巷六號屋主)的女兒是高中同學,甚至因十一巷七號住戶移川子之藏的女兒回來青田街尋找兒時的老家,種種的關係與巧合使得青田街從日治時期以來的歷史線索憑藉著社區居民的熱情慢慢被拼湊起來;終於在2003年11月,提報了青田街共三十幾棟日式宿舍的古蹟案。


  歷史的挖掘,其實也是一個社區意識凝聚與再塑的過程。2004年四月二十四日至五月二十三日,社區舉辦了「發現青田影像文物展」,不僅讓在地居民重新認識自己的歷史,也讓日式建築除了建築樣式之外,增添了更多屬於「人」的意義。所謂「青田智庫」,指的即是從日治到戰後,大量學者曾在此居住的空間,是青田街珍貴的歷史遺產。(註二)八月龍安里召開近來台北市少見的里民大會,也凝聚出里民共同保護文化資產的決心。


  爾後經歷文化局兩次的探勘以及公聽會,甫成立的青田社區發展協會提出了全區作為「名人歷史街區」保留的意見,促成文化局與都發局的合作,以都市計畫變更的方式限制青田街區的過度開發。雖然最後指定的二棟古蹟、六棟歷史建築,算是整體日式宿舍的少數,但此聚落風貌保存區對於一般的日式宿舍、甚至是鄰近日式宿舍的住宅在改建上都有一定的限制。以往都市計畫的變更都是加速開發、把樓蓋的更高;青田街卻反其道而行,降低了樓層的高度,保護環境的品質,這在台北市是首例。而透過都市計畫,不僅是指定個別的古蹟以進行區域風貌的維持,也是古蹟保護案例上的一大突破。


  綜觀青田街的日式宿舍保存運動,社區從關心環境,到社區歷史的重溯與挖掘,當中雖陸續有師大環教所、台大城鄉所、臺科大建築系、台藝大建築與古蹟保護所等專業者,以及OURS、龍安國小家長會等組織的協助,但居民經由里長、社區發展協會等組織的動員,發展出環境保護、殖民歷史反思的論述。除了強調老樹、低密度庭院在都市中的生態與鄉土教學的價值,也認為「殖民者曾在此建立如此好的建築與環境,但如今政府不保存,豈不是比殖民者還不如?」以抵抗現下資本主義式的商業開發邏輯,值得深思。


  如今在古蹟指定之後,青田街的文化保存運動將進入新的層次:如何讓保留下來的建築物真正成為社區甚至是全民的資產,而非依舊大門深鎖而任其傾頹?以大多數居民的角度來說,決定權已不在社區,而在管有單位--台大的身上了。「如果台大有維護古蹟的決心,社區也才能出錢出力,發揮作用」現任青田社區發展協會的總幹事黃先生如此說道。


  青田街是台北市一塊美麗的綠寶石,卻也吸引了房地產業者的覬覦,房價看漲、豪宅進駐,一個個新的建案依然可能威脅到青田街的美麗風貌,這並不是真正熱愛此處的社區居民所樂見的。「青田街應該是個安靜、寧靜的地方。這邊的人很少遷出, 而且地段好、房價高,結果變得奇貨可居。最近青田街蓋了一些豪宅,但這對我們是種困擾……它改變了青田街。」黃先生這麼感嘆。保存運動之後,問題回到了龍安里七千五百位居民的身上。如何保持這塊美麗的寶石持續輝放光芒?不管是身為台大的一份子,或是社區的居民,都必須持續思索、努力。


註一:青田社區發展協會總幹事黃先生訪談稿

註二:龍安里里長洪秋甲《青田人文綠映街區計劃書》




附錄:青田街七巷六號的故事

  在深綠的蔽蔭下,青田街七巷六號的日式老屋靜靜隱身其中。屋瓦上覆著草綠的青苔,藤蔓爬上了牆垣和喬木。1929年(昭和四年),32歲的足立仁剛被任命為台北帝國大學農學部教授,帶著新婚三年的妻子,和帝大的同事們合組建築信用組合向民間貸款,在此購地建屋。現在靜立在青田街六巷七號的房屋,便是足立仁教授在1931年(昭和六年)興建的。


  房屋外牆層層疊疊的下見板(雨淋板),阻隔雨水的流入,還有採光良好的長長的緣廊,是傳統日本房屋的元素。花台和緣側外的陽光室,則是歐式的設計。院子裡甚至還挖了一座小小的游泳池。房間都安排在南側,架高的高床式檜木地板,住起來特別涼爽通風。房屋在建地的中央,四周種滿了各式植物,還有足立仁親手栽植的大王椰子幼苗。


  足立仁教授主持帝大農學部應用微生物講座,專門研究土壤中的細菌,研究如何用堆肥改善土壤品質,解決甘蔗含糖量不足的問題。身為基督徒的足立仁教授和在台北帝國大學主持植物病理講座, 也和指導學生聖經研究會的松本巍教授有深厚的友誼。足立仁在1944年底返回日本東京農林省出差,恰逢日本戰敗,從此再也沒有回到台灣的家。之後,足立仁的兒子足立元彥獨自住在這裡,松本巍對他照顧有加。當足立元彥要回到日本時,松本巍特別安排他的至交好友,地質系的馬廷英教授進住,才讓這間房子免於戰後混亂局勢的侵擾,而馬廷英教授就成了這裡的第二任屋主,並在此度過超過一甲子的時光。


  馬廷英教授是當初奉命來台接收台北帝國大學的數名學者之一,古生物地質研究是他的專長。他發現珊瑚化石中有類似年輪的構造,可以由此了解古代氣候和環境的變遷,並且能夠佐證地殼板塊運動的理論,這個創新的發現也奠定他的學術地位。


  馬廷英和妻子及兩名子女住進了青田街七巷六號,但這段婚姻只維持了一年多,之後馬廷英便父代母職,和子女同住。他一心專注於研究,總是早出晚歸,即使回到家,仍舊敲著打字機,寫作論文或是備課。客廳的書櫃、臥房的暗櫥、酒櫃、長廊邊的櫥櫃,擺滿了各式書籍。不過,家裡的大片庭園,也沒有荒廢,院子裡種滿了奇花異草,光玫瑰就有數十種,他最喜歡在玫瑰花廊下一邊嗑著瓜子,一邊踱步,思考問題的同時,也留了滿地瓜子殼。院子裡的泳池,原先作為魚池,後來孩子們又在這學會了游泳。1962年,馬廷英教授再婚,之後家裡又添了三個新成員,也因此在長廊右邊加蓋了給女兒的房間。因為房屋稅捐日益增加,他負擔不起,更別說是整修房屋,因此後來將房屋過戶給台灣大學,由校方負擔稅賦,但仍沒錢維修。不過,能夠擁有滿室藏書和漫步在寬闊的庭院,他已經很滿足了。


  2007年底,馬家人搬離了青田街七巷六號。如今,足立仁植下的大王椰子幼苗,已成參天大樹。這棟被翠綠覆蓋的日式老屋,在台北的天空下,靜靜的衰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