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3月30日 星期一

夢圓之後:遷廠影響、後勁與石化業之未來

◎傅彥龍 張欣嘉
  今年底,後勁的中油五輕幾乎確定完全遷廠,這將是25年抗爭的風風雨雨後,後勁獲得新生的契機。25年來,社區各角落豎立的反五輕旗幟,以及各廟宇前的跑馬燈,始終提醒經過的人們:反抗污染的抗爭,並未在國家以其力量強行動工建廠的那刻畫下休止符。激烈的抗爭能量延續至今,形成後續監督的力量,後勁地區福利基金會、民間團體、學者、議員仍謹慎以對。我們爬梳了這場運動的空間與歷史,並試圖理清後勁人的眾生相。在後勁居民與地方團體的的倒數中,漸漸地,後勁將要變得不一樣了。但是,遷廠帶來的效應不僅止如此,高雄石化產業將何去何從,被汙染的土地與廢棄的場址將要如何改造,要長成什麼樣子,由誰來想像、參與、促進、監督,這些問題對所有人而言都是更大的考驗。


  「我們這邊會變成高雄市中心地點呢!國道一號在這,三鐵共構也在這,用走的就可以走到新光三越,多好,你甘知!」後勁居民許秀玲女士說。此外,民間團體與市政府計畫於此建造生態公園,在她的心中,那或許是個可以休憩、閒談、觀賞美景的所在,也可能是有展覽館與咖啡座的天地。居民也漸漸注意到,原本不活絡的房地產市場因為五輕遷廠而開始興起,商家與建商漸漸湧入這個被遺棄多年的土地。新進居民並不會令她們心生排斥,反而認為人口的移入象徵著後勁的進步。將來,她們或許可以享受美好便利的生活,永遠擺脫石化工廠的夢魘。


遷廠的經濟衝擊


  遷廠在即,石化工會理事長陳武雄認為五輕遷廠可能會對石化產業鏈造成衝擊。以就業權而言,中油員工經過國家考試進入中油公司,國家會保障其就業權,不會因為遷廠而任意資遣員工,但民營企業則不一定,以五輕產品為原料的下游民營企業可能因成本考量而資遣員工,甚至可能外移至中國,導致勞工失業潮。原料供應方面,林園的三輕廠不一定能夠順利銜接中下游產業的需求,即使能,中下游的外移趨勢仍然將使中油的前景堪慮。理事長進一步指出,一旦中油沒落,可能導致以營利為導向的台塑企業獨大,如此將不利於國家的油品供給。因為以往在石油價格出現問題時,台塑不願意在虧損的情形下提供民生用油,而將煉製的油品外銷以取得更大的利潤;中油則因為是國營企業,必須配合國家政策,即使會承受虧損,仍維持國內油料供給。
石化產業的重審視
  針對上述說法地球公民基金會副執行長王敏玲指出,「遷廠」是由五輕建廠當時的行政院長郝柏村和經濟部長蕭萬長下的行政命令,何況當初後勁居民本來就發起抗爭反對五輕在此建廠,而非希望五輕蓋了25年後就地轉型。就地轉型形同毀約,政府若是不履行承諾,將不再值得任何信任。其次,五輕運作的25年中,不僅發生許多工安意外,也造成嚴重的水土汙染,這些問題都是被忽略的「成本」。因此,他們很難相信「25年關廠划不來」的說法。基金會進一步指出,這是一個缺乏環境正義的產業。當這些財團不斷營利,在自己的口袋裡累積資本;同一時間,他們造成的環境汙染、健康危害等成本卻得由全民來負擔。
  雖然過去石化業支撐起中下游的重要民生用品的產業鏈,然而因為石化業帶來嚴重汙染與對環境、人民生存的危害,多半早已被環保意識日漸升起的國家摒棄或加以嚴格規範,因而石化業總是一再移往缺乏完備環保法規的國家,這些國家多半為發展中國家。如同王敏玲所描述的:「高污染的產業總是被放在相對弱勢的地方。」倘若政府不去面對經濟發展與人類生活環境的總體矛盾,汙染轉移的問題會永遠存在,區域之間的矛盾也將永遠存在。
我們該有怎樣的石化產業
  台灣地狹人稠,現有的工業區經常與住宅區和商業區密集混雜,新闢、重劃工業區也僅是將汙染轉移,汙染量並沒有減少,只是治標不治本。當前可能的解套關鍵在於:重新思考一個能平衡環保與經濟發展的石化產業發展方向。政府雖多年宣稱將推動高汙染產業轉型為綠色產業,卻因成本相對高,有意延續舊方向,設立石化專區。因此,民間團體亟力呼籲政府採取實際作為(註1)。對此,地球公民基金會在2007年甫成立時就曾要求政府朝向「產業轉型、低碳永續、簡樸、正義」等四個產業發展的原則,他們延續這項倡議,從2008年起陸續舉辦一系列關於國家經濟政策與環境正義的講座,探討貿易、國土治理、環保法規、汙染、綠色能源等議題。
中油方為配合政府推動新能源政策,於20123月成立綠能科技研究所及新材料試量產及認證中心兩個研究單位(註2),朝向石化高值化,一方面希望可以將五輕就地轉型成綠色產業,另一方面希望中油的工廠繼續留在此地運作。不過,高雄海科大的沈健全教授對中油所提的「石化產業高值化」存疑。他主張台灣境內的輕油裂解和塑料生產工業應該停止。石化產業鏈從上游到下游可以大略分作:煉油工業、輕油裂解、塑料生產工業、塑膠及特用化學品工業,與之後的紡織、造紙等各種民生工業。其中,沈健全稱「輕油裂解」與「塑料生產工業」為狹義的「石化工業」,屬於產業鏈中汙染程度最高的環節。近年來,在美國頁岩氣的開發採量相當大,頁岩氣中的甲烷可以直接合成下游產業所需的乙烯,成本僅約台灣輕油裂解工業的25%(註3)。有鑑於輕油裂解在成本上已無競爭力,可能將淪為夕陽產業,再加上五輕廠房老舊,沈健全教授認為石化工業應該移至土地廣大、原料充足、環保法規完善的美國,就地使用頁岩氣生產下游所需原料,或是直接從國外進口乙烯等原料,以替代目前由輕油裂解生產的原料。此外,五輕廠所處理的原料具有腐蝕性,機器設備汰換率高,「25年的中油廠房機器正值壯年期」的說法無法令人信服。



乘高雄捷運,在楠梓加工區站與後勁站之間的途中向東南方看,中油五輕廠的煙囪、儲油槽與反應槽就羅列在後勁社區與半屏山之間,二十五年如一日。(圖/傅彥龍)



遷廠後的規劃


在遷廠前數年,民間團體一方面監督遷廠進度,另一方面也開始思考遷廠後,廠區該有怎麼樣的規劃。
首先是土地歸屬問題,一方面是市政府與中油之間的角力,另一方面則是地方政府與中央政府的角力。李玉坤指出,他們努力要求高雄市政府以公權力介入處理,將土地產權從中油方爭取過來。他也指出,目前高雄市政府也正在和經濟部協調,希望能夠將此處原本屬於中央的地,移交給市政府,方能確定後續規劃的土地範圍。沈健全則主張高雄市政府和公民團體應向中油施壓,要求中油給予承諾:先將土地產權移交給高雄市政府,然後負責整治土地。避免中油未來私有化成為財團,使得土地被挪作其他營利用途,或是被用來炒作房地產,對公共利益產生傷害。
其次則是土地上建物的規劃。高雄海科大教授沈健全對此提出四大方向:生態公園、中油工業遺址公園、文創園區、地下水及汙染整治教育園區。其中,因日本人1936年在此設立海軍第六燃料廠,是台灣第一個煉油工廠,有近八十年歷史,很多人在此留下工作與生活的回憶,有其歷史紀念意義。沈教授認為,汙染者有整治的義務,中油應該要依土壤及地下水整治辦法將這些土地整治完成。他也強調,這四項規劃必須符合公共利益,應該由公部門管理,避免財團介入炒作土地。後勁福利基金會總幹事李玉坤與地球公民基金會同樣也支持生態公園的構想。另外,他們要求先對土地進行完整調查,確認廠區內與周圍的污染情形,再來讓汙染程度低的土地能夠較快恢復,讓一般人能夠親近使用。李玉坤也強調,一切還是要等遷廠確實執行後再說。石油工會理事長陳武雄則承認土地的汙染問題,但對於生態公園的構想,他仍希望大家繼續溝通,尋找其他更好的方法,讓原有的產業能夠維持一部份的運作或再利用。
從高雄市政府施政白皮書(註4)當中提到,市府有意願將一部分區域朝著生態公園的方向來規劃,五輕廠區的行政區(註5)則可能仍是能夠生產,但以綠色產能研發為主。至於具體的規劃,高雄市都發局前年委託研究單位進行都市計畫的設計,目前尚在進行中。地球公民基金會認為,官方的規劃案尚在進行中,而且生態公園的轉型以及汙染整治是一個長期持續的過成,民間仍需要謹慎面對,持續監督。

中油五輕廠外的高牆,上頭畫著生機蓬勃的青草、綠樹與動物,還寫著「把自然還給大自然,中國石油為您加油」的標語,然而這附近土地與地下水汙染嚴重,圖中的草地上為汙染監測採樣井。


談論未來背後的一些省思
石油工會過去試圖要求中油公司妥善規劃,不想讓市政府、財團與後勁福利基金會替他們規劃。工會理事長陳武雄認為應該要由市政府和中油公司來協調。中油公司甚至曾在民間舉辦後勁遷廠後土地規劃競圖比賽前,發函給活動主辦單位,表示五輕廠址是中油公司的資產,民間團體無權規劃。不過,高雄大學陳啟仁教授則認為五輕廠址的土地為國家所有,中油僅是暫時使用與管理,這塊土地的處置屬於公共議題。陳啟仁說:「未來討論的所有利害關係人都應該進來討論。中油、市政府、中油工會、勞工團體、附近的社團都一樣,因為這是大家的事。」


然而,後勁的一般居民一直以來與後勁基金會、廟產委員會等地方意見領導團體缺乏接觸,也不太了解基金會做了什麼事。居民認為基金會比較少和居民溝通,大多數人並不了解後勁基金會的運作方式與推動的事務,意見的討論侷限於基金會的董監事、委員等人。受訪的居民表示:「基金會比較少讓外面的人參與,妳要有資格才能參與到這一塊。」但是另一方面,居民也坦承多數人自己會覺得無暇參與。以每年9月21日在聖雲宮舉辦的社區活動而言,居民多半因為有抽獎等休閒玩樂活動作為誘因才參與,否則對於社區的公共事務,居民往往不會主動參與,也顯示後勁基金會與後勁居民對於社區的想像存在著落差。如此一來,在遷廠後規劃的討論中,後勁地方的意見領導團體似乎並不一定能夠代表後勁的所有居民,居民形同對自己所處環境的命運失語的一群人。
  參與後勁社區研究的中山放狗社吳蕙如同學認為,生態公園的具體面貌,必須要讓居民來共同決定。這並不只是解決後勁地區在社區參與與五輕遷廠議題上的寡頭領導問題,更重要的是要讓居民體認到,社區的未來命運與每個人息息相關,是所有居民必須一起面對的。這些是凝聚社區共識相當重要的過程。縱使前文分析了學生不容易進入社區的理由,但在中油完全遷廠前,學生參與是否有轉圜的餘地?比如社區中的斷裂或可以意見蒐集、溝通平台改善,但環保團體因為運作的導向、後勁基金會因為人力的不足不能夠做,那也許這就是學生參與的機會。
面對當前的問題,居民需要一個直接、公開、透明的公共意見交流平台,避免五輕遷廠後的規劃淪為少數人的決定。這項規劃更可以視為一項社區參與的契機,後勁居民在過去對抗石化汙染的激烈環保抗爭後,是否能夠延續當年熱烈的社區意識,積極投入社區未來方向的擬定。此外,當今在整座台灣島上,發展主義肆虐、注重都市開發利益的大脈絡下,後勁反五輕領導團體與各式居民掙開汙染的長期陰影後,是否會落入都市開發與商業利益炒作的陷阱中呢?後勁將要何去何從,仍需要人們持續的嘗試、參與和反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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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一) 包括石化業停止擴張、石化產業將外部成本內部化、國土重新規劃、取消石化業過去享有的不合理的水電租稅補貼與獎勵優惠、推動產業轉型等。石化政策論壇:六大策略徹底幫石化業整骨轉型! http://www.greenparty.org.tw/news/20140824/167


(註二) 可參考中油綠能科技研究所網頁 http://new.cpc.com.tw/division/gtri/about.aspx


(註三) 什麼是頁岩氣革命?開採背景與起源-《頁岩氣》http://pansci.tw/archives/66384


(註四) 此白皮書為陳菊去年參選高雄市長時提出的《Kaohsiung Forward》競選施政白皮書。


(註五) 中油五輕廠區共有423公頃,分成183公頃的工廠區、52公頃的行政區(即原本的辦公區)、188公頃的宿舍區(即宏毅、宏南、宏榮社區)三個區域。


遷廠聽牌,誰是贏家? 後勁人物圖像與促遷場運動現況

◎林明柔、周思穎、許哲榕


現代後勁的眾生相


  平時一提到後勁一詞,總會讓人聯想到是一個以反五輕運動聞名,團結而勇敢地抗爭社區,但「後勁人」現今究竟是指涉了怎麼樣的一群人?他們又各自有什麼樣背景和想法呢?本文試圖從後勁地區的組織與人物圖像來呈現當地現況與如何看待遷廠一事,從抗爭團體、環保團體、學生團體到學者與居民都是我們欲關心的,而若是要了解這些想法的差異與成因,必須更進一步切入探索各組織間的脈絡與歷史。大致上,後勁社區促進五輕遷廠的參與人物可分為:早期參與反五輕的社運人士、地方居民、後勁社區福利基金會(以下簡稱後勁基金會)、地球公民基金會(以下簡稱地球公民)、學者與在地學生團體等等。

  中油在後勁地區規劃的「第五輕油裂解廠計畫」時至今日也已經過了二十多年,今年(2015年)底便是,民國七十九年(1990年)時任行政院長郝柏村和經濟部長蕭萬長向後勁村民所承諾的二十五年遷廠期限。五輕遷廠一事,除了是反五輕運動的一大成果,更將對後勁地區未來的發展產生決定性的影響,而若是要了解在地的人們是如何看待此事的,勢必得從由部份過去的核心運動人士所組成的後勁基金會的觀點談起。後勁基金會的總幹事李玉坤說道:「整個後勁的居民絕大多數是反對五輕繼續汙染當地的,有少部分人可能本身就是中油員工,也包含一些工程承包商,他們跟廠方有直接的利益關係,不過這些人只是少數。」且表示當地居民大部分主張一定要落實遷廠,而少部分持異議的居民也該曉得遷廠一事為政府承諾的這個事實。當問到是否擔憂中油毀約時,其認為儘管過去不少臺灣的經濟學者在五輕建廠後,以一些數據來提出遷廠將影響十數萬就業人口的論點,不過後勁基金會採取了堅定的立場,維持一貫的不妥協不談判。「因為我們不是想在金錢上得到什麼。只是堅決要求五輕廠方遷廠。」李玉坤總幹事這麼說。對於遷廠後該地的規畫與產權,其表示:「或許這已經不再是環保問題了,而是一個政治問題,更是中央跟地方的角力。」基金會目前以監督遷廠確實執行為優先目標。

  相較於上述的後勁基金會,地球公民則是一個全國性的倡議型組織,關注各地環境保護與環境正義,因此,在參與促進遷廠運動時,地球公民能做的事情與後勁社區福利基金會仍有所區別。地球公民屬於進駐後勁地區的外來團體,嘗試啟發大眾新的思維模式、引導社會風氣的走向,地球公民的副執行長王敏玲就說:「我們在2008年就辦了一場從魯爾工業區的經驗再造談後勁跟高雄的未來。我們認為一個城市的轉型或是一個工業區的重生是可以參考國外的經驗,並非不可能,但要提早開始推動。」他們也提供後勁基金會現代環保運動相關的技術,有如召開對外記者會,發表聲明以及向政府施壓。作為外來團體,基金會強調居民的意見的重要性,因此,地球公民同後勁基金會也曾嘗試建立一個遷廠監督平台,使資訊與流程透明化,使全民皆可參與。囿於地球公民的自我定位與人力限制,基金會關注的重點並非「解決問題」的方法,王敏玲說道:「我們是民間環保團體,並不是學術智庫研究單位,所以我們要做的是倡議的行動,但不是規劃,那是政府或者學術單位的責任。」無奈政府似乎沒有多作表態,因此研究後勁地區污染的任務,即由沈健全教授等人,與後勁福利促進基金會接手。

  與五輕遷廠有關的重要人物之一則是高雄海科大海洋環工系的沈建全教授,過去反五輕運動人士曾拜託沈教授等學者作五輕汙染相關研究,而沈教授開出的條件就是:不能更改研究報告的任何一個字。之後黃石龍議員(註1)更以此汙染研究報告質詢當時的環保局長,促使政府編入預算來檢驗五輕對後勁地區的汙染是否超標。透過沈教授等學者與後勁基金會彼此互信的基礎下使得反五輕運動得以順利推行,後勁居民藉由這些五輕造成的真實汙染數據洗刷了過去被稱為「環保暴民」的污名。而根據這些研究報告,沈教授發現了後勁居民死於癌症而請領死亡喪葬補助的人比例較周遭地區來的高,五輕廠區造成的水汙染、土壤汙染、空氣汙染和油雨的工安事件也都對後勁居民的健康產生了極大的風險。除了積極監督中油公司對汙染的處理外,家就住在後勁附近的沈教授也投入了不少心力在遷廠後後勁地區可能的規畫與想像。作為後勁生態公園全國競圖比賽的籌辦人之一與評審,沈教授對五輕廠區的轉型也有許多構(註2)。談到促成遷廠這件事有遭遇過哪些困難,沈教授如是說:「雖然有公文,但是經濟部工業局、國營會、中油等都不想遷,他們動用很多關係,甚至來找我說研究經費隨我開,我都沒有答應。當然,後勁人的堅持很重要,我也和他們站在一起。」

  從中油員工居住的宏毅社區嫁來後勁社區的黃女士指出:「這些(汙染)犧牲我們下一代,我們這一代可能想像不到,為了以後的空氣品質,為了下一代,應該要遷。」她也表示其實過去一直都有個願望:想搬出去這個污染嚴重的社區。但隨著逐漸了解反五輕運動時,社區團結參與抗爭的歷史,與遷廠期限的逼近,她相信煉油廠遷走以後,這個社區地段、空氣都將變好,會想著繼續住在這邊。五輕遷廠後,不論該地將作何規劃,都與後勁居民的將來息息相關,而人口的移入與遷出都會是後勁將面臨的挑戰,後勁地區廟產委員會委員之一的許女士提到:「有的人會想像說把煉油廠遷走這邊就不熱鬧了,人都跑走了。這些人只看眼前,沒有看遠一點。」至於遷廠後,廠區的規劃會是如何的面貌,住在後勁的楊女士開心地表示:「當然就是一座很漂亮的公園,有山有水,然後可以有涼亭、可以聊聊天,想像中就是要這樣。」儘管後勁居民關於遷廠與後勁社區之後的發展,大部分的居民都樂觀其成,而根據我們的街訪其實也有部分當地學生表示對這個議題的陌生和不熟悉、甚至不曉得五輕是什麼。此外,居民們也大都表示不太清楚後勁基金會的詳細運作且大多是被動參與抗爭,唯一的積極組織參與大概只有每年921反五輕紀念晚會的抽獎活動了。

  反五輕運動與促進遷場運動不像最近幾年的樂生、國光石化或是紹興社區等其他社會議題,在後勁促進遷廠運動的圖像裡,鮮少見到學生團體的身影。街頭的場合,學生參與是很大的助力,可以進行較高強度的運動,再者,學生是親近網路的一群,藉由網絡社群號召或是表達立場,也能增加社會運動的曝光度。需要注意的是,這裡提及的「學生」指涉對象是「學生社團」(集體),而非擁有學生身分的人(個體)。訪談中山大學放狗社的成員吳蕙如以及高師學潮的成員陳蔚時,他們表示可能的主因是因為高雄的學生異議性社團仍多處草創期,或是仍在自我摸索的階段,沒有穩定的組織能夠長期參與社區。且促進遷廠運動行之有年,在學生認識後勁社區時,已經有一些基金會進駐,此時還涉及社會運動的禮貌問題,學生團體不好貿然行事,了解後勁的方法也多是透過基金會當中介,而非直接面對居民。此外,還因為運動考量,今年底已經是中油承諾遷廠的期限,若有學生團體表態等大動作,是否會節外生枝而造成反效果,亦是學生擔心的原因之一。


遷廠前的凝視與反思


  在採訪各個人物的過程裡,其實可以感受到不同團體在整個運動期間彼此的關係。曾經互相協助地堅持到今天的成績,地球公民幫忙抗議工安事故以及呼籲政府思考石化工業的規劃;沈健全教授的研究報告、採集證據,完成後給後勁基金會、黃石龍議員參考,使中油必須正視汙染與可能造成之危害。然而現今,也確實存在一些分歧及問題,例如:整個後勁地區居民對於議題是否關心、他們真正的想法是否與後勁基金會有雙向的溝通?

  再盛大的抗爭,激情也會有消褪的一天,遑論這場長達25年的社會運動。但,現在還不是真正完滿的尾聲,後勁地區的議題仍然必須被持續並重新注入活力地關注、公開討論,不論是原本就切身相關的居民,抑是有實質規劃權力的政府、提出多元意見的其他團體,還有瞭解同一塊土地上發生事情的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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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一)黃石龍為現任高雄市議會左營區、楠梓區無黨籍議員,長年監督中油煉油廠,參與促進遷廠的運動。

(註二)關於遷廠後規劃的詳細內容可參考本專題下一篇文章。

走在五邊形的後勁──反五輕運動於空間中的施力


◎陳柔安

那一把火炬

  從黑暗的外太空看向地球,在太平洋西陲一個名叫臺灣的島嶼上,除了尋常的電燈路燈,西南一隅還閃動著熠熠火光。烈焰噴舌──這裡是中油高雄煉油總廠(下文簡稱高廠)──直挺昂立的燃燒塔宛若高舉的金爐,由鋼筋堆砌的巨型管線、儲油槽、一根根的煙囪,在亞熱帶的艷陽下閃爍著石化工業耀眼的金屬光澤。位於半屏山山麓,繼承日治時期身負南侵計畫的海軍第六燃料廠,高廠是經建計畫、十大建設發展下的重要產業。然而,原本依傍著半屏山的後勁舊部落,因石化工廠飽受徵地、污染的侵害,且相較位於高廠西北側的中油員工宿舍,東北側的後勁村民更概括承受了西南風吹來骯髒廢氣。
  中油第一、二座輕油裂解廠配合經濟部欲將高雄開發成石化中心的計畫,在高廠內建成。[1]燃燒塔焚廢油氣的黑煙直熏青面門神的眼鼻,工廠機器嗩吶銅鈸齊鳴般的噪音及橘紅色的凶光彷彿火燒王船──卻無法把高廠這個瘟神送離出境。高屏地區的經濟起飛了,後勁的土地公只得無奈垂首:土壤汙染使農作枯黃、地下水漂著臭油無法飲用、豬隻耐不住廢氣高溫集體暴斃、烏雲降下了黑色的油雨……昔日鄭氏軍屯的魚米之鄉,因中油狡鑽法律漏洞,竟成了科幻末日的場景。所以當80年代,鹿港反杜邦運動及新竹水源里反李長榮化工廠等環保運動見效、當政府不顧石油危機確定五輕建廠,終於將後勁村民逼至臨界點。
這邊是後勁 那邊是西門與北門
  左營、右昌、前鎮、後勁,後勁是明鄭屯田發展成的集村,在石化工廠的包圍下,較其他舊部落的都市化為低。東南側外圍的農田以花椰菜、玉米為主要作物,走在彎曲的巷弄裡便不時可見村民家門前曬著花椰菜乾。或許是當年紮軍的防禦措施,這裡的巷道特別狹窄曲折,夾以三四層樓高的販厝或幾間三合院。若干農業社會的遺風,與比鄰的中油員工宿舍的棋盤式街道、洋房、乾淨的自來水管線以及體育館、電影院等現代化福利設施有如雲泥。而大大小小的廟宇坐落於後勁,不論是中油宿舍的警衛又欺負人了、哪片田的菜生病了、家具被油雨淋壞了等等,消息很快地流經廟口的小吃攤、廟埕的榕樹下、最後流入菜市場的水溝底。這許多節點,是日常生活裡的傳言集散地。(呂欣怡,1992)因政府的立場無法信任,媒體又似是而非,聯繫著神明、親友的鄰里網絡更顯重要。1987年,五輕建廠的消息鵲起,積累的宿怨在村民間醞釀。
  在1987年的6月,中油正式公布建置五輕。鑑於當時層出不窮的自力救濟運動,中油邀請後勁地區的鄰里長及仕紳參觀工廠。老一輩的地方領袖多為國民黨籍或包中油工程者,怕這些人「出賣」了後勁,許多青壯年決心起身抗議。明白五輕所煉製的乙烯、丙烯、丁二烯等氣體不只毒性強得使神農大帝皺眉,爆炸威力更是駭人;他們聯絡外界環保團體力學環保知識,還向鹿港及水源里民請教,取法其反對設廠、圍堵工廠的經驗。7月時據傳經濟部長要到高廠視察,數十人手持布條到中油西門靜坐示威,有村民前來送飯菜,甚至以鑼鼓助陣。但整日下來等無人,村民們於是揭竿為旗、搭架為棚,準備做長期抗爭。
  煮大鍋飯、睡帳篷、在圍牆邊種菜,大家苦中作樂,戲稱這裡「西門大飯店」。一日忽有三名中油員工開車衝撞西門圍堵現場,有人趕緊回後勁廣播「西門口」出事了,上萬村民憤怒衝進廠區;10月時,大批村民包車前往環保署陳情再到立法院抗議,然而立院不願出借廁所,當場爆發警民衝突,留守後勁的人更連夜圍堵北門。西門和北門是高廠行政區的出入口,以不影響工廠運作為前提,這兩處成為重要的抗爭地點與象徵。1987年年底,西門圍堵物突然被拆除;村民們抬出棺木對抗,並在頭上綁上黃布條,或開始擊鼓,或回家搬宋江陣刀械、搬救兵。「宋江護鄉里,神將安民心」,自明清流傳的宋江陣,本是保鄉械鬥的自衛隊;這一天在「西門仔」,鼓聲隆隆,大批村民緊握木棍、大關刀,騎著腳踏車或機車,在警盾及拒馬前誓死反五輕。
這裡是神明庇佑之地 那裡是社之外
  此次行動成功逼退了警方,後勁村民的「烈士形象」讓中油不敢再採高壓強制手段;而多次抗爭行動中神轎、陣頭的護駕,均顯現民俗宗教於反五輕運動的重要性。香火鼎盛──後勁地區宗教活動頻繁,在眾多的廟宇之中,以主祀保生大帝的「聖雲宮」、主祀神農大帝的「鳳屏宮」、「福德祠」及「萬應公廟」為中心。這四間廟共同由一個廟產委員會管理。1987年8月,廟前廣場召開的村民大會決議「反五輕自力救濟委員會」成立並設址於鳳屏宮內。村民們認為反五輕為神明的指示,廟產委員會理應出錢,因此資助了反五輕自救會兩百萬元,為運動的一大助力。除了周遭的老雜貨店、市場、老人茶亭等村民們互相聯絡的節點,廟的廣播系統亦在中油每每欲運送機具進廠區或發生汙染意外時發揮大聲公的功用,號召眾人齊奔西門北門進行圍堵抗議。
  在「宋江陣大戰鎮暴警察」後,還有絕食、穿喪服等,一些青壯年村民的抗議手段愈趨激烈。他們積極合縱,串聯各地環保組織,將運動提升為全國性議題。然而後勁地區本來存在的派系漸生嫌隙,且中油轉以低姿態敦親睦鄰並改善防汙設施,使1988至1989年間不復見大規模的抗議行動。青壯年們另組「反五輕工作室」,於1990年3月舉辦了「反五輕決戰誓師大會」;其中兩位村民爬上燃燒塔,將自己反銬在那高得似乎連廟宇香爐的青煙也飄不著的燃燒塔上。這場行動震驚全國,可是參與者多為外界環保人士,自救會及部分村民則認為外人不該干涉太多「社裡」的事。
  自救會越來越傾向與中油協商賠償,因運動方向和「誓死反五輕」漸有分歧,有人提議公投來做決定。於是1990年5月6日,後勁舉辦了全臺灣首次為決議公共政策的社區公民投票。對於五輕設廠,十八歲以上、設籍於後勁地區的公民,可以投下「堅決反對」或「同意協商」的票。在投票前,有婦人看不過自救會的態度,率其他婦女及老人一人手持一柱香,至鳳屏宮及聖雲宮跪拜以示反抗到底的決心;而香爐突然起火「發爐」,更向全村廣播「起爐」召來三百多人。結果在超過六成的投票率中,「堅決反對」的票數超過六成六。後來另一婦人曰受有應公托夢,指示反五輕必須堅持,神將派「八萬兵馬」相助。隨後連續擲得五「聖杯」,遂於鳳屏宮廣場成立「反五輕婦女隊」。除了民俗宗教對運動的影響,此亦顯出當自救會和廟產委員會全由男性主持時,「查某人」須幸運地於宗教場域中擁有好運氣,方能產生號召力。
這時候的反五輕 那時候的過往
  即便公投結果「堅決反對」五輕建廠,經濟部馬上發言表示結果僅供參考。後來行政院長更宣布取締「以圍場等暴力手法脅迫工廠停工」的「社運流氓」,萬餘名軍警進駐後勁。幾位青壯年運動領袖不只遭受地方派系恐嚇、砸店,甚至被情治人員跟監,連帶使其他村民心裡受挫。1990年8月,經濟部承諾十五億的回饋金、明文訂定環保標準並設立監督組織、及廿五年高廠遷廠計畫;9月23日,五輕工廠正式開工。雖然之後又有「發爐」之類的「神蹟」、一些青壯年村民亦舉辦了大型社區活動,但所激起的反抗動能都無法持久。
  曾經發生過的許多爆炸──1983年一位婦人點蚊香意外引爆室內油氣、1984年高廠內部爆炸起火燃燒、1988年有工研院員工在宿舍抽菸導致氣爆等──都是村民們用嚇得顫抖的雙手緊捏著香、向保生大帝祈求平安的記憶。可是隨著中油於1989年把二輕燃燒塔移至半屏山下並建設隔音牆、宿舍區福利設施的開放以及裝設免費的自來水龍頭,曾參與反五輕衝撞的長輩們亦日漸凋零,較年輕的後勁村民正與運動逐漸疏遠。雖然2008年高廠內部的爆炸曾再度引發圍堵,然而對大部分不再直接接觸汙染的村民來說,近年平靜的生活使每年9月21日(當初五輕動工的日子)的反五輕晚會似乎只是紀念性的聯歡活動了。
  十五億的回饋金增進了後勁地區的現代化建設,新的圖書館、體育館等設施堪比中油的員工宿舍,並利用這筆錢建立「後勁社會福利基金會」。午後,老人家坐在雜貨店裡閒話家常、年輕人到體育館打桌球、小孩子在廟埕開心地騎著三輪車;這裡就同臺灣普通的鄉鎮般。高廠與五輕彷彿就隱蔽於隔音牆及隔離綠帶背後了──不過仔細瞧,廟宇旁的土壤汙染場址裡及路邊的空汙指數牌子、還有行道樹上反五輕海報以及夜市中LED遷廠倒數的看板上,還留著抗爭的痕跡。縱然村民們已習於平靜的生活,以長輩為主的廟產委員會和努力推動社區營造的後勁基金會,像香爐裡筆直的、燃燒的線香堅持著反五輕的風骨,以少數人勉力監督遷廠承諾的兌現。
這一片土地
  或許從最初的命題:「五輕是否建廠」,就彰顯了這場環保運動於空間權力的爭奪。(呂欣怡,2004)因為地理位置,後勁被迫與殖民政府的南侵工廠比鄰,爾後成為高廠汙染的接收者。而中油帶來的壓迫在村民間口耳相傳,長久下來醞成彼此共同的記憶;所以當西門、北門的衝突爆發時一呼百應,大家一同演練宋江陣保衛社稷。西門和北門也成了運動地標,三年的圍堵更使「西門仔」於村民的意義重大。此外,廟宇周遭的節點和廣播系統形成了聚落的聯絡網,而吸引信眾的宗教信仰與「神蹟」產生的召集力不只助長了運動,還是女性爭取活動空間的展現。
  反五輕占了全國報紙的版面,但後勁村民團結的另一面卻是排斥外來的資源,地方派系的紛爭甚至以此作梗。中油為因應抗爭改善汙染,將最明顯的噪音及燃燒塔這兩項汙染源移除後,村民們的不滿便大幅降低了。隔音牆劃定了後勁與高廠的界線,亦是運動抗爭的分野。派系的分裂和中油的新建設削弱了反抗力道,終讓五輕得以建廠。運動雖失敗了,卻仍帶來了些成果。後勁新增的現代化建設滿足了大家的生活,土壤污染場址、空汙指數看板等監測則凸顯臺灣石化工業經過多年的環運,不得不重視環保的改變。
  不同階段的運動,不同程度地影響、改變村民對後勁的認識。今年2015年就是遷廠期限,縱使曾有工廠轉型或私營企業頂下高廠的變數,在去年的氣爆之後,這樣鄰近民生社區的工廠是非遷不可了。未來可能的「煉油廠生態公園」規畫使建商開始在後勁地區蓋新房子,房價上升、居民組成趨向複雜均可預見。至於遷廠後的土地會實現誰的想像,又是另一場空間的爭奪。2011年,村民成立「煉油廠生態公園促進會」,主要由後勁基金會的人員積極運作,希望能與高雄市府合作,給予村民們一片清淨、親近的園區。也許將來有一天,後勁的土地公拄著長杖從外太空俯瞰他的社,會看到的是清除了汙染、與土地安然共生的人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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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解
[1] 一輕於1968年建成,二輕於1969年建成,並同時開發大社仁武工業區。為了降低原料運輸成本及危險性,平原廣闊、臨近港口的高雄成為政府眼中具有石化工業優勢條件的地區。(呂欣怡,1992)

參考資料
呂欣怡(1992),〈後勁反五輕運動的研究〉。
呂欣怡(2004),〈聚落、污染、抗爭與情義:一個研究者的後勁筆記〉。
地球公民基金會,〈後勁反五輕運動〉,http://www.cet-taiwan.org/houjing
財團法人後勁社會福利基金會(2012),《後勁反五輕血淚史》,高雄市。


圖片


後勁地圖:在地方行政體系中,所謂「後勁地區」包括高雄市楠梓區的錦屏、玉屏、金田、稔田及瑞屏五個里。但一般人慣稱的「後勁舊部落」則是指被加昌路、後昌路及後勁東路所包圍的五邊形地帶。(呂欣怡,1992)靠近楠梓加工出口區的瑞屏里以外來人口居多,和後勁舊部落相比,較沒有與土地、社區連結的情感。而反五輕運動期間,以五邊形的東南側、受高廠汙染侵害較多的村民較為投入。文中的「後勁」皆是指後勁舊部落。(圖片來源,〈後勁反五輕運動的研究〉,頁14。)



村民們自1987年圍堵西門到1990年。(圖片來源http://www.slideshare.net/met2008/ss-293031



1987年村民們北上到立法院陳情。(圖片來源http://www.slideshare.net/met2008/ss-293031



1987年圍堵北門抗議的情景。(圖片翻拍自《後勁反五輕血淚史》,頁63。)


1990年反五輕決戰誓師大會,劉永鈴、楊朝明爬上中油燃燒塔掛上反五輕標語。(圖片來源地球公民基金會http://www.cet-taiwan.org/houjing

總編的話



  從得知今年(2015)中油五輕(台灣第五座輕油裂解廠,故稱之)遷廠的期限後,這次的寒假社遊就逐漸圍繞著這主題漸漸定型。去年的氣爆事件讓大家重新審視,高雄作為台灣石油化學工業重鎮這件事情。石化工業製品牽涉的層面甚廣,從輕油裂解廠製成的乙烯、丙烯,到中下游衍伸出的塑膠、橡膠、肥料、衣服等,而建築業、電子業等也需要使用到大量的石化製品,由此可推斷其重要性。


  以五輕遷廠作為主軸,我們將這次主題分成三個部分:後勁與五輕、中油與員工宿舍、南高雄的大林蒲。自1987年起,後勁社區進行了為期三年的抗爭行動,拒絕將五輕建在早已長時間汙染當地的中油煉油廠區。1990年,在時任行政院長郝柏村的強力主導下,五輕終於開工,也同時答應將在廿五年後停運並遷廠。後勁社區旁近即是中油員工宿舍,也有居民會到煉油廠工作;同時,煉油廠也在五輕建廠後加劇了對於周遭的汙染。漸漸,工廠在這片土地上扎了深深的根。在寒假1月底的四天內,社員們走訪了後勁社區,看見眾多廟宇供俸不同的神祇,新舊建築混雜而立,其中藏著抗爭的歷史與居民生活的痕跡。我們拜訪持續監督遷廠進度的後勁社區福利基金會,也訪問高雄在地環團地球公民基金會等相關團體。遷廠指日可待,「後勁人」如何想像社區的未來?而「後勁人」又指涉著那些不同的人?

  另一方面,「中油」常被認為是「製造汙染」、「加害」的角色,但我們以為不應武斷的將整個「中油」化約為一體看待,公司的決策和基層之間相差甚遠,員工對遷廠也各有自己的心聲。因此我們也訪問了中油員工,報導其在遷廠之後工作和居住上會受到的影響,也探討員工和後勁居民對此的觀點差異。中油員工的宿舍在遷廠後也會被收回中油手上,然其內的宿舍群的悠久歷史保留了從日治到現今的發展軌跡,也在前陣子被列為市定文化景觀。訪問油廠社區文化生態保存協會,呈現社區文史的不同樣貌。

  而在喊著石化退出高雄的同時,南高雄的石化業卻依舊成長以補足需求的空缺,居民們面臨著前所未有的危機。位於小港區的大林蒲社區即是一個顯著的例子,其被台電、中鋼、中船等重工業工廠環繞,新近的南星計畫更將吞沒最後一道海岸線。

  談到環保,大林蒲和後勁或許有經驗交流的可能,一旦談到遷廠,區域間就幾乎沒有對話空間了。在社區各自追求團結、國家機器一味發展建設而任意拔除人民之餘,似乎未見對汙染有整個「大高雄」視野的完整思考。然而汙染並不會避開哪個行政區,若聲勢較弱的團體和海岸自然淪為多方互相角力下的犧牲品,造成的損失和傷害依然可能由高雄人,甚或是台灣人共同承擔。石化業在台灣,給予也同時剝奪,在遷廠這轉捩點上,我們都該以怎樣的面容去期待?

總編 張欣嘉

2015年3月21日 星期六

校務會議快訊:紀念廣場命名與立牌雙雙通過



  今天(3月21號)台大召開本學期第一次的校務會議,其中重要的結論包括通過「陳文成事件紀念廣場的命名案」、「陳文成事件紀念廣場立牌」,除了檢討計中的服務之外,還有多名文學院教授及學生代表聲援人文大樓興建案,呼籲校方正視人文大樓興建案的正當性。
陳文成事件紀念廣場的命名案,經校園規劃小組委員會和校務發展規畫委員會程序審議後,於今日討論將採用甲案「陳文成廣場」、乙案「文成廣場」,或丙案「陳文成事件紀念廣場」作為正式命名,理學院教師代表地理系簡旭伸教授發言:「陳文成事件是個嚴肅的歷史問題,在台灣社會還沒完全了解之前,面對歷史、面對轉型正義,至少我們應該要保留陳文成三個字。這個是台灣大學面對轉型正義和歷史的態度,由學生作第一步帶領學校和社會前進……,台大校內也有許多戰後的紀念事件,例如文學院第一任院長在311白色恐怖時過世,這些都還沒有被提及……。陳文成事件紀念廣場的命名,應該是台大面對轉型正義的第一步,是台大的社會責任。」討論現場論調普遍贊成採用丙案全稱命名。
  最後的不記名計票結果丙案「陳文成事件紀念廣場」以70票同意22票反對勝出,隨後也決議廣場立牌。學生會會長王日瑄及本命名案提案者研究生協會會長周芷萱於會後表示:今日校務會議的成果超乎期待,歷經四年的推動和奔走,此刻終於立下了台大推動轉型正義的重要里程碑。會中校長也同意將後續規劃提案交付校規會討論,校規小組黃麗玲教授表示將會盡快開啟討論,可能採徵件的形式舉辦,讓呈現的形式更符合校園景觀與歷史意象。周芷萱表示,今年7月一樣會舉行陳文成紀念晚會,將期待這次的會議決議對外所帶來的效應。
人文大樓議題也在本次會議決議,以校務會議發表聲明回應日前(三月13號)的記者會[1],表示維持先前校務會議之決議及配合都審。
  另外,本次會議中由學生會及電機系張時中教授針對計中提供的軟體、郵件服務、wifi、防火牆、雲端硬碟容量等問題建請改善,計中代表一一回應說明,例如:雲端硬碟用量符合九成以上使用者之需求,目前暫無增加容量的計畫,wifi也持續更新為較高速的裝置,並希望結合各院系共同改善軟體採購問題。

[1] 「台大人文大樓興建案 校友指應移地興建」,蘋果日報
http://www.appledaily.com.tw/realtimenews/article/new/20150313/573511/

2015年3月13日 星期五

意識報077刊目錄

意識焦點

  • 學代選舉開票
12月19日為103-1台大學生代表及台大合作社社員代表選舉,選舉人需感應學生證並登記後入圈選處使用平板電腦投票,投票過程順暢。除了文學院、法律學院及公衛學院為超額選舉,為相對多數者當選外,其餘學院皆為不足額參選,採正反決。值得注意的是,5號候選人李芷毓同學雖僅為五位法學院候選人中第四高票(應選三席),依據國立台灣大學學生會選舉罷免法第十九條第五款規定,因為研究生保障名額的設置(僅適用超額選舉)而當選,連帶使2號候選人以一票之差落選。另外,受到極大關注的管理學院五號候選人董夢杭,因有中國共產黨背景,在選舉前PTT台大版上甚至出現專文,要求董同學出面說明其背景及理念,但候選人本人既無出席政見發表會,也不曾現身說法回應選民之疑問,最終因反對票高於贊成票而落選。

  • 退學制改連續二一三一與期末教學意見調查與選課結果脫鉤
1月9日進行103學年度第二次校務會議,當中通過二一三一改為連續制的提案。連續二一三一制仍以學生成績表現不佳的學期數作為退學標準,學生若在達到二一的下個學期又達三一將遭退學,不過,若下個學期未達三一則重新計算學期數。對比之前制度,學生在一學期二一後只要接下來任一學期達三一即直接退學,加入「連續」條件減低了學生遭退學的機會,以利學生更自由的規畫課程。
會議中也通過了「期末教學意見調查與選課結果脫鉤」,也就是說學校的選課系統將不會再用是否填答意見調查來讓有填答的學生優先選上,以免變相懲罰未填答的學生。

  • 校務會議重啟瑠公圳復育計畫
2001年,當時台大校務會議即通過的「瑠公圳台大段親水空間復育計畫」,於1月10號103-1第二次校務會議中,重啟討論。流經台大校園的圳道支線非18世紀修建的原瑠公圳,而是在日治時期興建的「堀川排水溝」,但因為部分水系重疊而俗稱瑠公圳。舊水道大約沿著生態池經舟山路、小椰林道到醉月湖(南到北),2001年時提出的計畫因為水源不足等規劃上的困難而停擺,這之間整建生態池與醉月湖,這次計畫引新店溪經舊圳道來活化兩親水地。修復舊水道的計畫有可能將小椰林東側化為水道,大大改變校園景觀。

  • 北市府徒步區iVoting
北市府為了更精確知道民意來決定是否延續「公館慢行徒步區」,在1月15日進行網路登記且不限身分的iVoting。第一階段網路投票的結果將供當地的店家及居民參考,讓他們在1月17日進行實體投票。結果呈現,網路投票總共約一千五百人投票,呈現多數(約七成)贊成續辦,而相較之下,店家與居民則大多持負面態度不贊成續辦。
這樣的意見拉鋸呈現出不同族群對於徒步區有相當的認知差異,而柯文哲一貫「讓數據說話」的方式,能否呈現出政策的不同面向?多數與少數之間如何取捨,學生族群、一般民眾、商家、居民各有不同的立場,iVoting有沒有開啟對話的空間,是否只是以表面數字做定奪?

  • 保險套販賣機
從102學年度學生會福利部就開始推動校園保險套販賣機的設置,強調目的在於「促進安全性行為」以及「去除性的汙名化」兩部分,最後於校務會議上通過。學校也在一月時屆期末時,設立普通一樓男廁前以及保健中心二樓兩處販賣機。保險套是衛生福利部疾病管制署提供,一盒10元含兩個。

課堂之外──你不知道的實習事







◎翁鈺清、何采穎

  台灣青年失業率高,即將畢業的大學生多少都有著「畢業即失業」的煩惱,為了減低這個憂慮,許多人在大學時期就投入實習,希望增加實務經驗,以便提早和職場聯繫。然而實習的課程設計是否吻合未來職場需求?對於將實習設為「必修」的系所,又該如何適當得安排課程內容?本篇將做實習制度的簡介,並以圖書資訊學系及醫學系兩個系作為系所規定實習的兩個探討案例。

  台大有些學系會以「選修」的方式,提供學生校外實習的機會,像醫學檢驗暨生物技術學系也安排學生進入公司參與實務的「生技公司實習」選修課程。另外,各大企業常常向管理學院釋放許多實習名額,例如:TIP台大實習計畫,就是一個銜接學校與企業的平台,上面提供了如友達光電、台灣三星電子、Yahoo奇摩等實習機會。此外台大許多學系有與「實習」相關的必修課程,但大多僅是實務操作,或者是田野調查,例如:機械工程學系大一的「工廠實習」課程,就是到機械系自己的工廠製作機械物品,性質類似實驗課程;或是人類系的「考古田野實習與方法」是到花蓮遺址做考古發掘。而本文針對的實習課程,則是真正到校外實習,做性質類似職場工作的必修實習課程,透過實際進入職場或近似職場的工作環境,熟悉未來可能會從事的行業。例如:獸醫系、社會工作學系、圖資系,以及醫學院的各系。以下將簡略介紹。


  獸醫學系[1]
  大四的時候會先到醫院「見習」(僅觀摩,不實作)。大五開始「診療實習」,到學校的動物醫院實際學習,並有「臨床討論」的課程,以上台報告的方式,針對臨床上所接觸到的病例做更進一步的討論。此外還有「屍體解剖」課程,到附設動物醫院或是台北市立動物園,每人輪值為病例做解剖。


  社會工作學系
  大三上開始整理、了解機構的實習內容,並在12月登記,初選過後繳交履歷、自傳、實習計畫書,最後還需面談,5月時才得以確認實習機構、督導名單,7月開始實習,學分要求為400小時,分別為大三升大四暑假以及大四上學期完成實習時數。


  職能治療學系、物理治療學系
  從大二就有「人類發展學實習」、「職能治療技術學實習」等到臨床接觸個案的課程,練習施測評估、撰寫活動分析等。大四全學年在醫院實習,即為「職能治療臨床實習」,分成三組,分別輪流實習於生理疾病、心理疾病與小兒職能治療中,並在台大醫院、內湖三總與國泰醫院精神部的職能治療室。
  物理治療學系,大二臨床見習,大三開始物理治療臨床實習,另外,物治系還有與職治、護理、社工、公衛等系所合作,開設「老人與長期照護學程」,有部分課程會安排到外面的機構進行社區關懷、個案照護,內容含有校外志工、服務活動。


  牙醫學系
  大四開始在台大醫院見習,大五開始有一些初階的實習課程,例如:「初階牙體復形學臨床實習」、「初階牙髓病學臨床實習」。大六全年待在醫院實習,除了實務工作外就是病例討論會議。而在四年級時就必須考第一階段的國考,畢業之後的七月則是第二階段的國考,取得執照。


  護理學系
  大二就有基本護理學實習,大三是內外科、產科、兒科等護理實習,「綜合臨床護理學實習一」則為升大四的暑期課程,「綜合臨床護理學實習二」是在四年級。此外大四還有「社區衛生護理學實習」,包含了到各社區健康中心實習、家庭訪視個案及團體衛教教學,以及行政跟精神科的實習。


接著我們將以圖資及醫學系做更詳細的介紹:

  圖資學系
  圖資學系的助教提到,圖資系在大三後有實務一以及實務二的實習課程,實務一在圖資系圖書館實習,做一些基礎的圖書館認識,例如:流通、讀者服務。實務二便按照志願序,選擇自己想要的校外實習,當然也可以在總圖的其他分部完成實務二的學分。然而大多數的同學都會選擇系上列出的校外機構,或者自己提交單位推薦表,如果學校核准通過,確認該單位符合課程內容,便可實習。通常實習的單位除了公共圖書館外,還有一些網路公司,如微軟、Google,以及出版社等。

  實務二的學分要求又分成兩個方案,分別是實習滿80小時或300小時。會有如此大的差別是因為實務二是在大三的暑假,原本希望學生做2個月,但有人反映時間過長,校方基於實習的目的是在於學習而非工作,因此將時間改為80小時,也就是約兩個禮拜,較為彈性,大多人也都會選擇此方案。不過實際上,每個人的實習時數是依各單位決定,例如通常出版社就會要求實習1個月的時間;另外也會有一定程度的學生,覺得自己學習的還不夠,而主動向單位要求增加時數,自行延長;還有一種情況是,有些單位本身就有實習計畫,它的對象不限於圖資系,這時候它才是主導學生實習內容的單位,實習的要求跟規定都是由單位訂定,例如天下、微軟、Google,而這類實習的學生,可能就會實習一年。

  至於薪資則是由實習單位決定,有些會給薪,有些不會,而不給薪的單位在時數上的要求通常只是達到系上的80小時。一年出去的50位學生內,有給薪的其實5~10位不等,每年會變動,譬如說有給薪的科技單位去年只分配到1位,今年可能分配到6位。

  提到是否有學生實習完後給予負面的回應,助教則說,事實上大家對於實習的評價大多是好的,比較常聽到的反而是覺得實習太短,因為剛到一個新的環境適應幾天後,可能就差不多要離開了,會感覺沒學到甚麼,對單位來說臨時得分配人力可能也會造成一些困擾。另外也有人會基於時數太少沒學到東西,認為自己較像「無薪的工讀生」,而非以學習為目的的實習生。而實習對同學未來的就業究竟有無絕對的幫助?助教認為因為實習只有2個禮拜,幫助可能不大,但多少會有助益,例如:在實習時有基礎的認識,或是實習表現優異而之後直接獲得老闆雇用,都是發生過的情形,因此整體而言,圖資系學生以及系辦對實習課程評價是高的。


  醫學系
  至於台大醫學系的學生,在大五時會先經歷「見習」階段。和實習不同的是,見習僅止於在旁觀摩,並不會動手操作,而且見習生還是以學校為主,會回學校接受課程,實習生則是在醫院為主,不會再回學校上課。但仍有部分學校把見習生當作實習生,使其在醫院實際工作。醫學生在大七就會開始輪流在醫院的各個部門實習,實習生可由內科、外科、婦產科、兒科中任選三個部門中實習4~5週。除了學習基本的診斷、儀器操作、問診、填寫病例等,也參加學術及臨床討論會,也算是接受實務上的指導及檢討。在實作上,實習醫生被要求以一位病患為主撰寫實習報告,定期和輪值實習教學總醫師進行討論,最後則是有筆試、術科考試、平常表現及作業作為評分標準。實習生只要拿到必修的學分跟修滿選修時數就可以畢業,而實習生領的報酬,醫院這方會給實習醫生生活津貼,而若有值班的話則會再加上值班費。受訪的醫學生表示,經由在醫院實習的訓練,能夠跟未來獲得醫師執照與執業做銜接,並且開始培養臨床經驗,對醫學院學生的未來有正面的助益。
  
  雖然各個醫學院對實習生的規定不盡相同,但陽明醫學系畢業,同時也是醫勞小組成員的陳宥任表示其實這些規定大多形同虛設,實習生的待遇端看實際在醫院的狀況決定,顯示實習生在醫院的處境並沒有受到規範的保障,而面臨過度勞動、實作和所學不符、生活津貼過少等問題。根據醫勞小組的經驗,由於成績掌握在實習醫院及教授手中,因此在爭取權利上,教方與受教方的關係非常不對等。

而醫勞小組便是在關心醫學生實習權益的狀況下應運而生。該組織成立的宗旨原本是由實習醫生的工時問題出發,慢慢拓展到醫界的其他問題。醫勞小組首先關心的是最基本也最重要的問題──實習生在醫院的工時過長。他們推動一週實習時數不可超過80小時的條文,比起現行勞工雙週工作時數不可超過84小時的規定,已經寬鬆許多。由於醫院需要的勞動力大,工時大於一般勞工也是無可避免的,但現今實習生的工作時間卻還是超出醫勞小組所建議的基本門檻。他們也曾經在向教育部、勞動部倡議醫療服務面的實習生的權利時,發現整個實習系統中的漏洞。在實習場域中,實習生往往面臨權利無法受到實質保障,以及反映申訴管道的不暢通。

  因此,醫勞小組本亟欲促成實習生的勞工化,比照一般勞工對於工時與工資的規定,但卻遭到勞動部及教育部以各種理由阻擋,使很多改善實習醫生目前待遇的提議都不了了之。因此醫勞小組退而求其次,希望讓醫學生納入建教生的行列。因為視為建教生的前提是完全不會回學校上課,以及入學的目的就是要成為勞動力,因此普通大學實習生都未被納入。實際上建教生此分類僅僅容納了少部分的實習生,醫師、媒體類、法律類等都不在其中列。而之前設立的建教生專法《高級中學學校建教合作實施及建教生權益保障法》[2],將建教生視為勞工,保障他們的權益,也因未被納入此分類的實習生們無法享有這層保障,而使勞動權益受損。

  綜合全文,可以發現實習生可能面臨的問題可能有:實作和所學不符、權益受損、在實習中和實習機構及老師的權力不對等、缺乏救濟管道等。在實習過程中,學生可能面對的問題是否有解決的可能?實習中所學到的是否真正因應實習生未來的需要?在實習課程成果豐碩的學習之外,也有不少被忽略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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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本頁系所制度介紹,皆取自各系系網及系辦。
[2]本法第21條及22條都有雇主應為建教生納保勞工保險,以及生活津貼不可低於最低工資等規定,而在第24條也有工時限制,甚至優於勞基法之「雙週84小時」。但大專院校實習生生礙於身分,即使性質雷同也不可使用建教生專法。

期待一個更好的高教實習制度







◎蕭米棋

  2009年,因應金融海嘯所帶來的畢業失業潮,教育部為了降低青年失業率,因此提出《大專畢業生至企業職場實習方案》[1],鼓勵企業雇用大學生,並以實習的名義,提供大學畢業生一個月22,000的薪水。姑且不論之後造成的22K效應,但是「實習避免失業」的論述到底是如何產生的?而實習生與企業之間的契約,是否應該受到勞基法規範,抑或另立專法?而長久以來就有實習制度的醫護、社福、教育、餐旅等科系,是否長期逃避低薪實習或無薪實習的問題?


讓實習生無薪勞動的魔法

  去年暑假前,高醫大口腔衛生系的畢業班同學找上了台灣高等教育產業工會(下簡稱高教工會),因為大四一整年於附設醫院的實習,幾乎沒有回到學校上課,卻要交全額的學雜費,剝奪他們上課的權利[2]。名為實習的工作,其實就是被當成全職卻無薪的牙科助理使用,既不尊重他們的專業,學習的成分有多少也令人存疑。種種不符合正常勞動關係的行為,令人懷疑校方和附設醫院只是利用實習生節省醫院牙科助理的人事費用。
  單純從一個必修課程的角度看,這個例子似乎不存在任何抗爭的理由,但是跟其他自願前往企業實習的同學相比,同樣都是「學習」,為何一個有薪一個無薪?甚至再與同樣以學習為目的的高職建教生一比,大學必修課實習生的處境更是艱難。
  此外,高醫大口衛系的同學抱怨一整年都沒回學校上到課,在牙科的實習卻與自己所學的專業不同,根本無從發揮。如果學生對課程不滿意,可以退選、停修或填寫教學意見調查以積極或消極的抵抗,但是實習這種同時受到系方與事業單位掌握分數的課程,如果學生對實習內容不滿意,那誰要負責呢?
  當實習成為必修學分,企業就可以將實習生的責任推回校方,並且以學生需要實習學分為理由,對實習生予取予求,讓教學跟勞務之間的分別弄的曖昧不明。如此一來,不論是在正常勞動關係中應該給勞工的薪水,或是該保的勞健保,也都可以因為種種原因推諉過去。


未制度化的實習生勞動契約

  高教工會執行秘書高詩雯受訪時強調:「我們(高教工會)不反對實習課程,我們不覺得這是一件罪大惡極的事情,但是該有的勞動保障就一定要做,該給多少錢就給,要有勞健保,這是很基本的底限。」
  也許老師跟雇主會問:「實習就是教學,當然就要交實習費,哪有讓學生學東西,還要付他們薪水的道理?」但是高教工會認為建教生與職場新人進入工作場域,都需要學習,也需要正職員工的帶領。若適用期的員工都受勞基法保障,享有最低工資與勞健保,那為何實習生可以比建教生和職場新人的勞動條件差?如果實習制度只是一個剝削青年勞動力的制度,不也損害了當初以實習制度降低失業率的美意?
  然而,實習之所以為「實習」而不是「見習」,就是因為學生可以在實作的過程中,學到該行業的必備技能,與見習的「看別人做」有相當大的不同。因此任何行業的實習自然不可能不付出勞務。那麼,何不就承認實習是一份讓學生一邊學習一邊付出勞務的「工作」,承認實習生的勞動者身分?
  甚至該問的是,真的需要另外立一份實習生勞動契約嗎?用一般勞工適用的勞動法規,或是退而求其次將建教生的勞動契約套用到實習生身上,難道不行嗎?或許可以說,實習生適不適用勞基法,只是在資方的一念之間。


台大的必修實習制度該檢討嗎?

  台大作為研究型大學,是否也有畢業即失業,培養「就業力」的焦慮?在前一篇的台大實習制度探討中,可以發現每個系所或多或少都有些不合理的實習制度,例如普遍的無薪或低薪實習。高醫大口衛系學生的狀況,只是集合所有不合理制度下的一個極端例子。但在細緻探討各個系所的實習問題以前,為何不問每個實習課程的必要性為何?
  不可否認,實習有其學習上的價值,甚至對部分科系學生而言有其必要性,但是系方何以評斷哪些系所的必修實習課是絕對必要,哪些只是因為畢業即失業的焦慮而硬開的實習課?為何系所認為讓學生一整年每天待在工作單位實習,會比讓學生回學校上課更有利就業?
  因此不論是實習課必修、選修或與學分無關的企業實習,企業與學校都應該要提出一份完整的實習計畫,包含學習/工作內容、工時、工資與勞健保。此外,任何系所需要開實習課程時,應該召開課程規劃小組,納入學生意見。最後,推動讓教育部與勞動部共同監督實習生權益保障,以扭轉對實習生的合理剝削。

2014年5月5日,高教工會陪同高醫大口衛系學生及其他需實習科系學生,於教育部前召開記者會,要求實習生的合理勞動條件。
(攝影/詹招琳,照片引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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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大專畢業生至企業職場實習方案實施要點》中便提到本方案是為振興經濟擴大公共建設。於2009年5月11日頒布,2013年6月3日停止。
[2]有報導〈醫學生實習要受勞動保障 高醫大生遭剝削 無薪工作一年〉,公民行動影音紀錄資料庫。2015/1/29。

BDSM社的衝撞與傷痕







◎戴紹恩、許筑淋

台大皮繩愉虐社
(攝影/戴紹恩)





















編按:針對本次社輔會審查爭議,學生申訴評議委員會已受理BDSM社的申訴書,並於2015年2月24日召開,據悉目前申評會尚未做出決議,將延至下次申評會討論。
BDSM的創社之路:以反體制的姿態進入體制之中

  台大皮繩愉虐社(以下稱BDSM社)在2014年9月初於PTT網路論壇台大版公布其成立的消息,廣為學生熱議,而該文章多為台大學生聲援[1]。其後主流媒體爭相報導此事,引來了社會大眾的關注,並使得台大校方重視此社團的創社申請。
  同年11月的社團輔導委員會[2](以下簡稱社輔會),進行審核台大103-1學期的新社團成立案件,本次共有22個創社申請[3]。據BDSM創辦人Lisa表示,原定審查時間為各社團5分鐘提問,但BDSM社卻進行了將近40分鐘的審查。審查結果與過程經與會的學生委員轉至網路論壇,亦激起熱議,而多數委員質疑BDSM社的理由多在於社團活動是否「安全」。審查結果為8票贊成,未達過半數,故駁回BDSM社的申請。對此,Lisa撰文質疑委員恣意詮釋皮繩愉虐社進行的活動,並要求學校重視學生集會結社的權利,不要成為壓迫性少數的幫兇[4]。同月25日,皮繩愉虐社在台大校內抗議,當場示範繩縛,主張「知情同意」的原則下,並無任何的安全疑慮。經了解,BDSM社已向校方提出申訴,認為社輔會無權進行實質審查。
  對於BDSM社不通過審查,有老師表示他們既可以作為一地下社團運作,但一旦選擇提出創社申請,就代表他們要走進制度,願意被管理。然而,就BDSM社團的行動觀之,作為一個異議性社團,其存在本身即是在反抗既有體制。對於社會並不能廣泛接受BDSM文化的前提下,台大皮繩愉虐社欲在校園內推廣多元情慾並反對學校將學生去性化,其自難以全然為學校或全體學生所接受。在訪談中,Lisa及社團成員亦表示,他們從不是為了享受校方提供的資源而申請成立社團,對皮繩愉虐社來說,創社的形式意義更勝於實質意義,即一旦審查通過,無非是對於BDSM社群打了一劑強心針,更可以作為其他大學的示例。
  相較於同志社群,即使在社會風氣漸開的當下,BDSM社群仍難被多數大眾認識與接受。BDSM社的審查不通過是否再次印證了這樣的多元情慾還不夠被社會所接受呢?台大皮繩愉虐社想要走進體制之中,爭取普羅大眾對於BDSM的理解與去汙名,然而,校方是否陷入了社會大眾的保守眼光檢視與學生爭取情慾自主衝撞的兩難呢?


臺大學務處組織架構圖
(來源/臺大學務處網頁)



實質審查的質疑與多數決的瑕疵

  對於社輔會的審查結果,Lisa指出就社輔會的規章而言,社輔會並無權力進行實質審查,他認為社團只要備齊申請文件,提出完整章程,學校即應核可,而「社課的安全SOP是否完善」不應在審查範圍內,社輔會明顯是擴權審查。BDSM社的教學哈利也指出,社課的安全疑慮並不能在形式審查的社輔會中進審查,社團既已符合校方規定,社輔會不應阻撓。他也說,對於安全的質疑,委員更應該在讓BDSM社團成為試營運社團時審查,而BDSM社也會證明他們社課是安全無慮的。
  此外,在這次的審查過程中,多數決通過應由17票中得到過半票的9票,才能通過審查。然而,據與會人員指出,當天投票表決時,主席只統計了贊成的票數,並未統計反對與不表態的票數。此外,據悉學務長、課外組組長、活動中心管理組組長均依慣例不參與表決,相形之下,等於投下反對票。前述三位委員不表態的慣例,應將其自多數決的計算方式扣除,否則反對方僅需六票即可過半,這樣的表決實存在著瑕疵。由於委員會的形式,使得審查結果並不代表任何單一委員的意見,也因此並不能確知是否委員會的運作有意識形態的影響,因而左右了民主的公平性。而在BDSM負責人Lisa結束提問程序並離開會場後,委員周崇熙教授以手機放出SM色情片與色情網站,向其他委員說明「BDSM」的內容,此舉引發了網路上的熱議與BDSM社於會後的嚴正抗議。[5][6]對此,暫且不論該名委員提出的證據是否適合於委員會中提出,最大的問題在於,BDSM族群不為社會所認識與了解,即為其最大的弱勢,而成立BDSM社的宗旨無非是欲達到去污名的效果。而該名委員卻在非提問時間內,個人性地詮釋「他所認識的BDSM」,這無疑是對BDSM社的程序突襲。縱該名委員於表決時投了贊成票,其行為仍然是一種對於BDSM社群的污名化與自由心證,對於此點,社輔會應有詳盡的說明與會議記錄的公開。
  然而,對於此次審查結果,我們就表決結果票數僅八票同意,雖形式上符合民主原則,但實質上社團輔導委員會的審查過程並非毫無瑕疵。從實質審查與形式審查的爭議,到具有疑慮的多數決過程,社輔會都應該作出聲明,對於如何審查是否應該建立更透明的機制,與審查委員是否失言,因而致眾生對BDSM族群更大的誤會,不能如學務長陳聰富所說的「尊重表決結果。」一語帶過,否則不僅是否決皮繩愉虐社的創設申請的單一個案,而更是忽視了整體學生的結社自由。


學校與學生間的宰制與服從

  《日常生活中的SM:掌權與失勢的動力分析》中,作者指出:「SM不只是個人的特性,我們文化本身,就深深地朝著SM的方向前進。我們活在一個SM化的社會。來自宰制和臣服經驗的轟炸,遠超過自由或平等互惠的感覺。」[7]
  學校與學生的關係即屬傳統的行政法上的「特別權力關係」,對於什麼該進校園、什麼能在校園裡成為正常,學校具有一定的決定權與話語權。學校站在宰制的一方,調教學生成為它所希望的樣子,學生處在權力弱勢的另一面,在校園這個場域中往往只能服從。
  特別權力關係已不復存,但是在這次的BDSM社團審查中,卻又似乎是家父長主義的復興。缺乏良好溝通與互相了解的前提下,這樣宰制與服從的關係帶來了更多的衝突與誤解,台大是否也落入了審查委員質疑的缺乏「知情同意」的可能?如此來看,校方也應自我設限,建立起更加完善的審查、管理制度,以避免權力的濫用與意識形態的操作。
  曾任社輔會委員的李茂生教授,在其個人社群網頁上指出教育並非民法教學,對於BDSM社團的成立,他認為不能以「社會通念中的傷風敗俗」來否定其成立,蓋若BDSM社也可能是在學習不傷身的狀況下獲取愉悅,而這樣的學習何嘗必須被排除在教育的領域之外?他說:「少眾的表現自由,或許就這樣被扼殺了。」[8]
  國內知名的BDSM社群「皮繩愉虐邦」成立於2004年,是關注BDSM與性別平等議題,同時活躍於多元情慾藝術展演的社運/表演團體。皮繩愉虐邦在成立的十年間,何嘗沒有遇到社會大眾的不諒解與冷嘲熱諷,每年的同志大遊行,仍難避免許多參與者或社會大眾認為「遊行不應該奇裝異服、過度暴露,否則會模糊焦點」等等可能忽略多元族群聲音的質疑。然而,皮繩愉虐邦與所有的BDSM行動者/表演藝術者,無疑是在相對保守的社會當中,注入多元情慾的聲音。台大BDSM社的審查不通過,我們難以斷言「台大是個保守的校園」,但是無疑是指出台大校內的情慾多元文化仍不夠被大家所認識與接受。對此,無疑是皮繩愉虐社在面對未來的審查需要去面對及處理的,更是象徵性地為全體學生以及審查委員們上了一課。

臺大皮繩愉虐社於臺大校內示範繩縛抗議社輔會決議
(攝影/王郁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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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網宣] 皮繩愉虐社(暫稱) 迎新招生暨成立大會!
[2]依據《國立臺灣大學學生自治組織及學生社團輔導辦法》第五條第一項第二款規定,新成立社團負責人應向課外組辦理成立登記,組織章程經學生自治組織及社團輔導委員會(以下簡稱社輔會)核可後始可開始運作。社輔會每學期召開一次,課外組於學期開始後一個月內接受登記,後社輔會於學期中召開審查。
[3]本次社輔會共22新社團申請,其中4個社團審查結果為不通過,除皮繩愉虐社以外,尚有森林療癒社、愛家園服務社,能量傳遞社。據悉,社輔會並無對外公開會議記錄,而審查結果並無附上通過或不通過的理由。
[4]〈台大憑什麼杯葛皮繩愉虐社創社申請〉,蘋果即時,2014年11月20日
[5]BDSM社聲明:〈台大憑什麼杯葛皮繩愉虐社創設申請?〉
[6]Re: [校園] 台大BDSM社審查不通過,批批踢實業坊
[7]《Sadomasochism in Everyday Life: The Dynamics of Power and Powerlessness》,Lynn S. Chancer,1992。轉引自〈BDSM的認同政治、軍人研究與社會現實〉,居懷昭。
[8]李茂生,2014年11月4日,http://goo.gl/nBMa8H

戒嚴還你,聲音還我:萬能科大邱智彥事件回顧







◎林慧慈

「沒有下層在要求上層道歉的」
邱智彥靜坐於萬能科大校內。
(來源/「戒嚴還你.社團還我!聲援萬能科大邱智彥」連署頁面

  2010年4月,就讀萬能科大商業設計系一年級的邱智彥欲成立一個討論社會議題的社團,名為「邊緣之聲」。起初,「邊緣之聲」被課外活動指導組(以下簡稱課指組)的行政人員以「名稱不佳」無法使人知道社團內容為由退回,經過四、五次更改社團名稱,卻又因課指組的作業要求必須等待新學期才能重新申請。新學期開學後,邱智彥再度提交社團申請書,同意更名為「社會人文社」,卻被告知社團成員不足八個系不予受理,然而社團成立規定上並無此規定。當邱智彥終完成課指組的所有要求後,課指組卻要求他必須等另一個社團交件,一併受理。邱智彥即對此提出異議,承辦人員的回答是「這是我們既定的處理方式」。因此,他必須無限期地等待另一個社團繳交公文,課指組才會上呈他的申請,此時距離他最初的社團成立申請,已過了七個多月。
  諸多不合理的要求使得邱智彥認為校方有意阻擋社團的成立,於是他開始拿攝影機側錄和行政人員的對話過程。在影音記錄之下,承辦人員的說詞前後不一致且言詞閃爍,而社團指導老師也要求邱智彥必須尊重課指組的決定。深感不滿而無能為力的邱智彥開始在校內靜坐抗議,要求課指組為故意拖延社團申請過程道歉。課指組組長曾和他溝通希望他停止靜坐,但邱智彥執意課指組必須道歉,組長卻說:「沒有下層在要求上層道歉的」,使得談判破裂。
  許多老師曾勸邱智彥停止抗議,甚至有消息說社團申請書已交給校長,只要他放棄靜坐就會核准社團申請,但他的訴求至此已非單純為了成立社團,而是對學校的蓄意拖延與不願道歉感到不滿,因此他不為所動。身兼社團指導老師與邱智彥班導的鄒永勝老師聯繫他的母親,知會她邱智彥靜坐抗議一事,邱智彥在接到母親責備他的電話後非常生氣,於是在大字報上寫下「老師無能協助學生,反向學生家長告狀,可恥!」不料學校抓住「可恥」二字,遂以「辱罵師長」為由將邱智彥記了兩支大過。
  邱智彥表示,在靜坐的過程中,校長也曾當面和他溝通,若他「堅持」課指組組長必須道歉的話,校長可以幫他處理。為了表現他的「堅持」,邱智彥仍持續靜坐,過了幾天,卻收到校方的退學通知,理由為「靜坐占用車道」的兩支小過和「辱罵師長」的兩支大過,有老師指出可能是校長認為邱智彥已經和他談過、達成協議,卻還繼續靜坐是「不給面子」。
  邱智彥向學校申訴退學處分多次不成功,被正式退學後他轉往校門口抗議,逐漸開始有校外的人士注意到此事。大學學生權利評鑑小組[1](以下簡稱學權小組)也在此時加入聲援的行列,經過討論後,學權小組的成員決定在臉書上發起「戒嚴還你,社團還我0215聲援邱智彥」活動,號招更多校內外的學生加入靜坐。
  恰逢大法官做出第684號解釋文,於是邱智彥向教育部提起訴願,經過將近三個月的等待,教育部撤銷退學處分[2],理由是萬能科大程序不正確,未開獎懲會就作出退學處分。萬能科大重新召開的獎懲會中,收回了「侮辱師長」的兩支大過,保留兩支小過。最終,邱智彥順利回到萬能科大就讀,並於2014年畢業。


事件之後

  經過此次事件,萬能科大制定了「邱智彥條款」,將社團創立門檻拉高並明確列出所有條件。復學後的邱智彥仍然試著在萬能科大成立異議性社團,卻遭遇沒有老師願意擔任社團指導老師的困境,「邊緣之聲」因而轉往地下社團發展,結合開南、創新等其他大學,以跨校的社團模式運作。
  萬能科大並沒有在事件之後檢討社團管理的政策,反而僅調高了申請成立的門檻,而邱智彥始終沒有得到來自校方的道歉。雖然在教育部訴願成功通過,但其原因是萬能科大的程序問題,並未對邱智彥在申請社團時遭受的不公平待遇做出任何表示。
  被問及社團未能成立對自己是否有影響,邱智彥表示,他一開始想成立社團只是希望藉此聚集一群能一起討論、參與社會議題的夥伴,如果是因為湊不齊人數、找不到指導老師等原因而無法成立,他覺得沒關係。但他已依學校規定提出申請,課指組卻多方阻撓不讓他成立,才是引起他抗議的最大原因。


大學沒開的必修課

  在學權小組2011年的調查報告中,學權狀況最差的10名,技職院校就占了8所,在「宿舍門禁」的部分也在全部受調學校中占了超過六成;此外,在工讀時薪低於當時勞基法最低工資規定的學校中也占了近七成[3]。在現有的考試制度下,社會大眾對技職院校學生的刻板印象多是他們成績較差、行為不符合社會規範,而將科技大學視為學習技能而非學習知識的場所,使得校方常以「保護學生,避免其觸法」、「培養業界所需人才」等為藉口,限制學權[4]。
  萬能科技大學在學權小組2011年的149間大學的學權排名裡是倒數第二名,僅優於國立高雄餐旅學院,在2012年針對技職院校的學權排名裡為倒數第四名,學生出版刊物、成立社團皆須經過校方審查許可,且校內宿舍仍有門禁及點名的規定[5]。
  邱智彥自述,萬能科大裡幾乎沒有真正有權監督學校的學生組織,學生雖然會抱怨學校的某些措施,卻不會想去爭取權利。或許,是他們根本沒有被教導如何去爭取自己的權益。
  大專院校看似應較國高中更自由民主,然而,許多國內的大學卻不乏家父長主義的餘毒:如不少學校的女宿仍有門禁而男宿卻無門禁。邱智彥的抗議雖然無疾而終,但卻讓人開始思考,以「輔導」為名管制社團,是否過度限制了學生權利?
  各個科系的必修課,通常是在為了建立各自的專精領域,而學習的基礎知識與進階的應用,使得學生在畢業後,能夠有所區別。但是,大學卻從未教導學生如何爭取自身權利。學生運動、學生自治是在多少年的累積才能有今日的小小進展,而大多都是學生自發性的活動,才慢慢影響學校注重學生權利。大學生已非牙牙學語,是否需要學校以家父長主義的思考「輔導」,不無疑問。大學除了作為專業知識的學習殿堂,是否也更應該注重學生自主意識的開發,亦即,理解大學生的身份有何特殊,而自己又能怎樣捍衛與主張自身的權利,才應是每個大學需要加開的一門必修課。
訪問邱智彥(攝影/戴紹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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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大學學生權利調查評鑑小組,由一群重視學生權益的學生代表組成,關心國內各大學學生權利的發展。自2010年起進行「學生權利調查及評鑑」,作為各大學的學生權利指標,並將其結果訴求教育部做為對於各大專院校的經費補助條件,積極促進各大學校園民主發展。
[2]邱智彥訴願決定書(臺訴字第1000071676A號)
〈認定校方行政瑕疵 邱智彥退學訴願勝訴〉,苦勞網
[3]學權小組2011年大學學生權利調查評鑑報告書v.3.0,第八頁
[4]學權小組2012技職院校學生權利調查評鑑報告書v1.0,第七頁
[5]學權小組2012年技職院校學生權利調查評鑑各校指標表現總表,萬能科大在評鑑中的負面學權表現如:行政會議無學生代表、外縣市學生強制住宿、校規中有限制「集會遊行活動」和「服裝儀容不整」相關的處罰條款、男女生皆必修軍訓課、男女生宿舍差別規範、《校外實習實施辦法》無明文規範各科系辦理實習時,應要求合作廠商為實習勞工投保「勞、健保」及給予「基本工資」以上之報酬等。

2015年3月12日 星期四

邊緣的浪潮──從社團成立看學生權利







◎蔣明翰、戴紹恩

台大皮繩愉虐社
「我們就是喜歡BDSM!而且我們就是變態,那又怎樣?」

萬能科大邊緣之聲
「當時只是很單純想要跟大家分享、討論社會議題,閒餘時間可以參與社會運動或舉辦讀書會。成立這個社團,我想要給他一個聲音,因為討論的人少,所以希望叫做邊緣之聲。」

社團的生命長河:從社團成立規範看台大BDSM社審查不通過事件

  依照《大學法》33條第二項的規定:「大學應輔導學生成立由全校學生選舉產生之學生會及其他相關自治組織,以增進學生在校學習效果及自治能力。」作為學生自治的母法,大學法揭櫫了學生自治的輔導原則,然而「輔導」二字,是否可能建構了學校與學生之間的支配關係,隨時都應是我們關注的議題。
  在臺大現行組織之下,學生社團的主管單位為學生事務處(以下簡稱學務處),較為多數學生認識的組織應為課外活動指導組(以下簡稱課外組),然而,學務處下另設有學生輔導委員會,職掌學生事務規章以及督導學生自治團體及社團輔導之功過等。就一個社團的成立與解散而言,最為相關的其實是這較不為人知的學生輔導委員會下轄的組織「社團輔導委員會」(以下簡稱社輔會),而這兩個委員會實質上多數的委員都是重複的。
  台大皮繩愉虐社創社不通過的背後,衍生出的爭議在於社團輔導委員會究竟有無「實質審查」的權利。按照現行《國立臺灣大學學生自治組織及學生社團輔導辦法》第六條,學生社團的成立需由在學學生發起,經20名學生連署後,召開成立大會通過組織章程,經社團輔導委員會核可與課外組公告後,始為正式成立。就法條文意觀之,在「新社團申請成立階段」社輔會應僅就社團的組織章程有核可權,而在「試營運滿一年後」,該新成立社團申請成爲正式社團時,社輔會始具實質審查權;然而,有教師則認為,社輔會絕對有權進行實質審查與形式審查的。
  對此,我們可以從兩方面來思考社輔會是否在新成立階段有實質審查權:首先,就法規體系來看,尚有關於試營運的規定,使得即使通過社輔會第一階段的核可,也不代表在試營運一年後一定能成為正式社團,而社輔會甚至可以根據試營運狀況,延長試營運期間至三年。其次,就台大BDSM社最具爭議的「安全」問題來說,似乎也難以在書面審查及口頭詢問即確知安全與否,透過試營運是否能更能掌握「安全」的釋疑呢?
  掌握社團生殺大權的社輔會,一學期僅召開一次,而真正與社團密切互動的其實是課外組與全校同學。是否社輔會的委員能真正理解學生社團當今的發展,不無疑問。至於目前的社團成立程序中,仍需檢附社團指導老師的同意書,而社團指導老師在社輔會中亦有六席的代表權。然而,在目前台大學生社團中,社團指導老師涉入社團運作的程度其實並不高,更有許多社團僅掛名指導老師。觀諸目前指導老師的運作,我們應有必要檢討指導老師制是否已漸成具文。
  台大就學生社團的活躍程度,可說是不容小覷,在社團聯展與杜鵑花節的擺攤也可見一斑。據課外組提供的資料,103學年度校內(含醫學院)社團總數為764個,其中,453個為已登記社團、311個未完成登記社團[1]。而近兩年申請成立新社團的數量,每學期大約有15~20個社團,而社輔會否決的比例,則以103-1學期的18.2%最高,但亦有兩學期並未否決任何社團的申請(表1)。社輔會在多數決的運作下,難以從核可通過率來判斷是否有一定的決策傾向。但公開會議記錄與提供審查意見,應是社輔會責無旁貸的義務,一方面作為資訊公開,另一方面也給予不通過的社團有機可循,對於通過審查的社團提供了試營運期間可以改善的方向。未來,社輔會與指導老師制是否有必要更進一步的修正與調整,則是校方、教師與全體學生均有責任去思考的問題。


申請成立新社團數
通過
不通過
通過率(四捨五入後)
101-1
17
14
3
82.4%
101-2
19
18
1
94.7%
102-1
21
21
0
100%
102-2
14
14
0
100%
103-1
22
18
4
81.8%


異議性社團的成立與延伸

  學生社團的成立與否、學校審查的具體條件與要求固然直接衝擊學生權利,然而我們除了審視形式上是否合理之外,其實也必須回歸到學生參與社團的想法這件事情本身去檢討。
  本文欲聚焦在關於異議性社團從醞釀、成立至茁壯的過程,可以發現許多異議性社團成立之初都面臨程度不一的困難,諸如因創設失敗或者意識形態問題,必須用地下社團的方式營運;由於資源不足而又沒有正式社團的地位,而在社團運作上有實質的阻礙,乃至於社團名稱與當時的社會風氣相去太遠,所以必須更改成為比較能讓人接受的名稱再行申請。經過數十年的修正、正名、合法化才得以完整呈現這些思想與主張的本來面目。而由這些努力也建構出現在看來相對開放的校園氛圍與學生自由,甚至某種程度上也推進了言論自由的空間。
  除此之外,社團的創立也可能影響社會風氣。例如台大男同性戀社(Gay Chat)作為全台灣第一個由校方正式核准設立的同性戀社團,在許多層面上都鼓舞了其他學校的性別社團之設立。之後更與台大浪達社推動校園同志甦醒日(Gay & Lesbian Awakening Days,簡稱GLAD),明顯表現出學生社團在社會中可以具有指標性的意義,也更顯示出學生社團的實質影響力,其實遠大於我們想像。
  作為一所大學中眾多社團的一員,不論社團的性質為何,社團本身就標誌出一股學生自治的力量,更應該是反過來保障其他社團與學生權利的一份子。雖然各個社團對於學生權利的想像各不相同,對社團運作的態度與成員之間相互凝聚出的價值也各不相同,然而只要社團存在的事實存在,便無法忽略其含有在學生與學校關係拉鋸之中,扮演特定角色的事實。
  各個社團在創立之時,必然面臨與真實社會對話的需要,在這個過程之中聚集他人的認同也建構自己的歷史與定位。回歸到社團的緣起,最單純的無非是如同萬能科大邱智彥的想法——希望能夠組織個人進而擁有團體的聲音。在台大BDSM的創社爭議中,有論者認為是發起人Lisa「不會說話」導致審查不通過,然而,「會說話」與迎合大眾或審查委員的意見似乎被畫上等號。同時,為了成為正式社團,服膺於審查委員的意見則是必要的犧牲。然而,其所討論的問題就成了,「成立正式社團」是否等於願意「被學校收編」?


邊緣的浪潮:從社團成立看學生權利

  究竟為何要組成社團?社團內外的成員可能有不一樣的解讀。我國憲法第十四條,保障人民有集會及結社之自由,就基本權的觀點而言,集會結社是作為言論自由的延伸。而在校園場域中的結社自由,即是學生社團與自治團體的自由組織。課外組將校內社團區分成八大類型:自治、學術、康樂、服務、聯誼、綜合、體適能、學藝,然而,近年各大專院校甚至高中亦興起不少的「異議性」社團,又是一個怎麼樣的存在?如何不見於課外組的分類中?
  提及異議性社團,勢必無法忽略大新、大論、法言等早期的重要社團,其在台灣的學生運動中扮演重要的角色,許多社團成員也逐漸在政治場域中嶄露頭角。「異議性社團」,似難有有一個明確的定義,對於社團內的成員而言,重要的應是社團內部共有著一定的理念與批判的思考。異議性社團在許多校園中,往往是較邊緣的一群,在台大,如果以全體學生上萬人的比例來看,單一異議性社團的常態社員通常僅數十人,實難以稱多數。然而,當代異議性社團的價值,並不在於成員數的多寡,而是其成員間能有共享的價值與議論的空間。
  就社團的外部觀點而言,正式社團實則提供了一制度性的保障,社團的權利僅得由社團行使,這些權利是單一學生所無法享有的。然而,成立正式社團對於社團內部有何意義,究屬形式意義的創社,抑或是實質對於社團有所意義?台大BDSM社長Lisa認為,通過社團審核,對於BDSM群體而言,無疑是反污名的第一步,而作為國內首先創立的學生社團,可能也可以激起其他學校的漣漪,亦是有示範性意義的創社行為。
  一個異議性社團欲成為正式社團,可能要面對兩個課題,一是必須接受學校的管理辦法,二是成員曝光的疑慮。前者無非任何社團都必須面對的,後者則是對於異議性社團內部成員各自隱私與人身安全的考量。早期同志社團面對這樣的抉擇,對於身份的曝光,在當時的社會氛圍下,無疑是極大的外部壓力,此點在中央大學酷兒文化研究社的創社經過中可說是重要的轉捩點,步入正式社團的同時,也使得該社團分裂為二,不願曝光的成員留守在地下社團中[2]。其他常涉足社會運動、學生運動的異議性社團,則會擔心社團名冊成為學校「起底」的工具。
  為何談邊緣如何成為一股浪潮?其實一個社團的成立至茁壯,正如落入池邊的小石子所激起小小漣漪。實難以期待社團在初成立時,就能擁有極高的社會認同與完整的運作。觀諸一些同志或異議性社團成立的背景,其實通常都先以地下社團的模式運作後,才逐漸累積成為正式社團的資源與能量。對於這些地下社團而言,成為正式社團也可能是一種「出櫃」或「出聲」的行為。
  台大BDSM社被以「不安全」為由打了回票,然而,讓其歸為地下社團是否真能達到社輔會委員所欲達到的「安全」呢?要求BDSM社提出更具體的安全規劃與配套措施,在試營運期間,透過課外組與全體學生,一同來關注其發展,是否更能達至「安全」的想像呢?
  看待一個社團,不能單純只從一種群體遊戲的觀點出發,此點不論對於內部成員或者是校方並無二致。對內部成員而言如果其缺少對社群本身的自覺,可能會因此喪失了原先的欲傳達的訊息或宗旨;對校方而言,大學社團並不只是扮家家酒,「如何輔導」成了最大的課題,不能一味地複製家父長主義的影子在社團管理之上。終究,大學社團是難以跟大學所切割,除了難以避免的衝突,實應期待社團、學生、學校能朝著共生的方向前進。
  在基本人權與大學自治的雙重催化下,學生權利也逐漸由個人權邁向集體權(社團權、自治組織權)。大學校園作為一社會的縮影,文化的發酵與質變,經常在這最後的學習場域中醞釀。學生運動、學生自治作為當代學生權利發展不容忽視的一角,作為學生,多元的聲音不僅在校園中得以伸展,更是向社會振臂一呼。邊緣的聲音,可能在社會中遭到質疑與排斥,但在校園中仍能有任其發展的罅隙,而其所激起的小小漣漪,可能在更遠的水面掀起更大的浪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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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未完成登記社團,即未依規定辦理社團負責人登記,亦為課外組認定一社團是否有實際運作的指標。
[2]〈從邊緣頂入中央,在中央植入邊緣:中央大學同志社團的發展史〉,胡來安,收錄於《性別與空間研究室通訊》,第5期,99-130頁。